第30章 江湖规矩
江湖规矩
梅雨时节,冥冥细雨,漠漠楝花,雾霭重重,云雾锁江,竹筏摇曳,水色迷离。
粉墙绿瓦氤氲在绵绵丝雨之中,四周水碧山青,层峦叠嶂、郁郁葱葱。
来到陵城已近一月,裘凰和风兮扬见面的时日反而少了,金翼盟和锦衣玉露不同,锦衣玉露根深蒂固,人手众多,权力也下放得多,虽说已是经营多年的模式,可到底一些老人,仍会仗着自己的元老身份,适当从中捞些好处,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弊端。
而金翼盟不同,金翼盟中年轻人居多,庞大和扩张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金翼盟中共有二十四位金蜂使,杜衡虽说作为金蜂总使,却是主外不主内,故而这盟中仍有大多数决议需要通过风兮扬亲自拍板。
泌栖院比起她之前在裘府住的梧桐小院,大是大了些,位置也好,离风兮扬的茗霄阁也近,处于风府枢纽位置,去哪儿都方便,就是太大了,里头却无亭台小池,更无似锦繁花,绿植也少得可怜,倒显得空落落的。
日子依然是平淡,偶有涟漪,却无波澜。
裘凰鲜少上街走动,除了风暖仙源外,便是只有一处鸿雁楼去过,鸿雁楼是陵城屈指一数的酒楼菜馆,鸿雁楼里的少东家,名唤洪澜城,常被杜衡戏称为“红蓝橙”,不过因为同音不同字,不易令外人发觉。
不过进出鸿雁楼几次,裘凰算是发现,纵然鸿雁楼顶层常人不进,可总有几位“相熟”的老爷要带着自家的闺女、侄女进来串个场、敬个酒,用尽世间华丽辞藻,极尽夸耀之能事,将自个儿带来的姑娘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夸赞了一遍,而那些姑娘,亦是由头发丝武装到脚底板,打扮得十分精致妖娆、多姿多彩,令人目眩神迷。
想来她和风兮扬在翼洲订亲的消息,还未在陵城传开,才让这些人还自以为有机可乘。
不过,这些妙龄娇俏的少女倒不是全部冲着风兮扬来的,令人讶异的是杜衡的行情甚至要在风兮扬之上,他总是笑嘻嘻地,应付自如,倒是风兮扬,仍是一如既往地谦礼但疏离。
外出时,裘凰依着风兮扬的要求,总是一副小公子的打扮,青丝也一把束得高高的,外人一眼看去,只觉得这人当真清秀,却也不会过分留意到她的身份。
而对于这种热闹,她更多的是一副看客心态,颇有趣味地端赏着一个又一个积极争取抑或被迫露脸而来的“选秀”少女。看着她们,庆幸自己二九年华竟不曾被父亲和裘冕带着出去“见世面”,一来是锦衣玉露家大业大,不需在翼洲城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二来也是父亲和裘冕太过宠爱,再加上豫亲王府的那层关系,他二人只是将这颗掌上明珠藏在家中,不问世事。
不过,如今看来,庆幸也不是特别庆幸,她只是完全跳过了中间这一步罢了,还没上市,就已经让人给订走了,殊途同归,殊途同归。
末了,她打趣着问杜衡:“看中哪一个,我觉着赵家的姑娘不错,穿衣打扮上与你如出一辙。”杜衡笑道:“两个人在一起,若是太相像,那岂不是像照镜子,每天看到的都是自己,没有惊喜,那未免无趣了,扬哥你说是不?……对了,论起关心我,你可不该多关心关心那些个扑往咱们扬哥身上的花花蝴蝶么?”
裘凰瞪了杜衡一眼,很快将头垂下,就怕遇见风兮扬那未可知的眸光,埋头间,只听一声弦琴低音奏起:“女人的事,按江湖规矩,不是应该你来替我摆平吗?”
裘凰瞬间刷红了脸,两朵火烧云浮于双颊,一抬眼便撞见杜衡一脸别有意味的讪笑。
窘迫间一个福至心灵,绕开话题答道:“杜衡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两个人在一起,我认为,就应该找相互契合的,同步的,以免到时候见解不一,两人天天掐架,岂不难受。照镜子的时候,可能一开始觉得毫无惊喜,可愈渐往后,两人总要在一起过日子的嘛,若是一人喜欢吃面,一人喜欢吃米,一人喜辣,一人喜甜,一人喜欢晨曦朝露,另一人欣赏黄昏夕阳,一人早睡,一人晚睡,如此一来,也许一开始新鲜,可当激情冲动消磨殆尽,不是越发觉得两人并不搭调么?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裘凰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说完,先是抬头问了杜衡,再用眼神寻求洪澜城的认同,拿下巴点了点本来就没什么反应的祝余。
杜衡忽地一声嗤笑,两只手指捏着紧蹙的眉头,洪澜城一声叹息,祝余抿着嘴仿若深思,风兮扬回敬着裘凰探知的眼神,纹丝不动。好在大家都没再打算为难她。
裘凰埋头吃菜,众人谈话间,说起陵城江边新开的一家舞坊,名唤“花岫坊”,坊主“云衣先生”一个月前才来到陵城,说是十分中意当地的风土人情,随即落地生根,经营起了花岫坊,云衣先生的舞姿更是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穿在他身上的衣裳在他飘逸的身姿下,就如同云朵一般,轻盈秀逸,不落凡俗,因而被大家称为“云衣先生”。
遗憾的是,他只在花岫坊开张时舞过一曲《望烟波》,之后便不再登台,但他手下的舞娘,个个身怀绝技,卵风回雪,这才使得花岫坊一如既往地热闹。
这可大大引起了裘凰的兴致,听到这位云衣先生,很难不联想到她的舞艺先生乐正勋。
众人当即约定下月初五,一齐去睹一睹这位云衣先生的风采。
天气日渐转暖,风兮扬拣出较为得空的一日,带着众人去秦氏绸缎庄去裁几套新衣裳。
那一日,裘凰仍是小公子的打扮,绸缎庄的少东家秦宇倒是个十分机灵的,一眼便认出了裘凰的玲珑身段,听得裘凰时不时称风兮扬为“表哥”,一时不疑有他,不由得对裘凰大献殷勤。
风兮扬冷冷淡淡,时不时地眉间轻蹙,杜衡满脸憋笑,祝余单手常扶腰间长软剑,骨节微凸。
大半日里,秦宇一路伴着裘凰,真可谓鞍前马后,很是周到。
他时常会合乎礼数、恰到好处地对裘凰低语,说罢便对着她微微一笑,很是迷人。
裘凰无奈,也只得陪笑,但她觉得此人初次见面便如此热情,实在是既用心又别有用心,心里头有几分歉然,又想逃避,她几次向杜衡和风兮扬投去疑惑的目光,可这两人,一个忍笑,一个锁眉,就是没给出相应的回应,这让裘凰有点苦恼。
心中不禁暗道:“哼,说什么江湖规矩,‘女人的事,不是应该你来替我摆平吗?’你怎么就不按江湖规矩来!”不过她自己倒没怎么往“男人的事”这方面想,只以为是这位殷勤的少东家只是借由着讨好她以此来攀附金翼盟的势力。
秦宇热络地陪着裘凰选了几块花色清丽的丝绢纱罗,定了几个样式,准备裁纸几套夏衣。
别的不说,这绸缎庄的少东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最终定下的料子花色和样式,都令裘凰颇为满意。
至此,秦宇一路沉浸在刚刚萌生的情爱中,竟毫无发觉他三人面色有异,不过这或许也是平时同他们接触得少了,不太了解风府三人的脾性。
秦宇今年方满二十,人生得文质彬彬,亦颇为知书达理,其实也没什么多余的坏心思,只不过今年才作为绸缎庄的正式接班人出现在各种场合中,今日遇到金翼盟领头人物,又见着一个灵巧清丽的姑娘,不免大献殷勤,渴望表现,一时没把握好度,难免用力过猛了些。
杜衡随意翻着一块流云暗纹海棠红锦缎,凑近祝余,悄声道:“连你也看出来了?”
祝余由高耸的鼻翼间吐了一口浊气,两眼一瞪:“纵然是块布料也该看出来了。”
说完,两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风兮扬。
风兮扬一脸闲淡,端得正正经经,倒是没什么波澜。
午膳时,秦宇自觉地坐到裘凰身侧,热忱地盛汤布菜、介绍菜色。
知道裘凰是从北方来的,更对这“表哥表妹”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
众人休息了近一个时辰,秦宇还想留他们用晚膳,却被风兮扬一口回绝。
临行时,秦宇嘱咐裘凰每个月都可以来逛一逛绸缎庄裁几套新衣裳,如若“表哥”不得闲,自己也可以亲自上门接送,风兮扬脸上一抽,即刻回头给杜衡递了个眼神,无声道:“点拨点拨。”
“噢!点拨点拨。”杜衡一脸苦笑,抄手垂眸,对风兮扬这块都快风化的大石头此时的反应还算满意,只得面带笑意大摇大摆地往回行去。
秦宇还要往前送的时,却被这位杜总使杜财神,一把揽住,“秦少,借一步说话。”说完拉着一脸雾水的秦宇往后退去。
杜衡也就这么俯身嘀咕了两句,但见秦宇顿时瞪圆了双眼,脸色铁青,舌根打颤,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的这个神情倒是令杜衡十分满意,“是啦,便是如此。”杜衡得意道,说完拍拍秦宇后背,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