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归家之路
归家之路
一路虽无风光旖旎,但所幸路途不长,马车上下摇晃两下,路程已是过半。
祝余一向行事平稳,这一刻,却忽地一个急刹,马被勒得紧了,转头急嘶,风兮扬一只手掌向下运力,按住车身,另一只手将裘凰拉住,裘凰紧紧抓住他大臂,只觉这具身体平时都是温暖柔和的,此时大臂遒结刚劲,硬如顽石,劲立充沛。
车外马蹄声隆隆不绝,在空中挥计的马鞭声更如同鞭炮一般,霹雳直响,原来是有一对人马疾驰而过,双方行进程中恰遇拐角,避之不及,那来人也无意相避,目中无人,仍是照原来速度奔驰而过。
祝余这才有了这次急刹,待那队人马绝尘而去,祝余这才拿手撇了撇仍未落定的尘灰,往车厢里道:“一伙儿人马,赶投胎。”
风兮扬心中顿然生疑:渚县地处贫瘠,鸟不生蛋,几时有过这么大阵仗?
一路疑窦不下,悬着一颗心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终于抵达埭村。
一入埭村,乡野小道,大小宽窄不一,一行人只好卸下车马,步行而入。
村野两侧,虽然大体望去残败落寞,仔细看着,却又有几处重新翻修的痕迹,便如一件快要穿烂的衣裳用崭新的布补了几块小洞。
除此之外,家家户户翻修之处都挂着一朵红色的彩结,十分亮眼,然而这一切新瓦旧屋之象依旧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万枘圆凿。
风兮扬一路将裘凰的小手握在掌中,道上满布着的不是泥泞便是结在形状各异的石条上的墨绿青苔。裘凰身着长裙,垂着头,一手牵着风兮扬,一手挽着裙裾,一路小心地下,走了几步,她忽地顿住,和风兮扬握在一起的手停滞在半空。
风兮扬回过头来,只瞧她盯着地面出神,便跟着往身后望去,随着她眼神所及之处看去,但见来路坑坑洼洼,覆着杂乱的印子。
风兮扬不禁心头一凛,暗叫不妙。
往来路上,深深浅浅烙着一系列马蹄印子,来时,他们只一路观察这座村庄的样貌整观,四处寻找祝家新屋所在,不曾过多注意到脚下的土地。
如今才惊觉这马蹄印新鲜得紧,不由得联想起方才路上擦肩而过的那队行色仓皇的人马。
再往前进了几步,风兮扬和祝余都大感惊奇,按理说,这埭村虽然贫瘠穷困,但也不至于荒无人烟,再说一路走来,挨家挨户皆有新近翻修过的痕迹,应当不会无人居住才对,可他们来了这一会儿,竟不见半个人影,二人不由得提起十分警惕。
“祝余,祝家在哪儿了?”风兮扬沉声问道。
“我,我,不记得。”祝余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迟疑和惧色。
那段他曾经记得无比清楚、魂牵梦萦的、最终却只能忘却的归家之路。
那段他每日临睡前都要忍不住回想一遍的归家路,那段他做梦也能一步一个印子摸回家的路,此刻在脑中竟是一片空白,似乎一无是路,又似乎由点散面,万路开出,却无一路是归处,纷繁眼乱。
祝余开始如无头的苍蝇一般在每条陋巷来回穿梭,口中喃喃道:“不对,不对……”
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回到原地,只觉四周景物,连同整座村庄都开始天旋地转起来,他骤然跪倒在地,双手拜倒,捂住脑袋,好像如果不这么做,那颗头颅便要随时炸裂一般。
众人见状,皆心有戚戚,裘凰和灿星跟着热泪盈眶,呼之欲出,可又心有不忍,双双别过头去,转头间,裘凰只见那些翻修之处的红色彩结摆得歪歪扭扭,再看别处,似乎都有斜度,环顾两侧,一边向左歪,一边向右歪,而从全局看去,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不禁顺着彩结所指引的方向行去,心中不大笃定,也不敢事先言明,风兮扬见她行动,示意灿星照看好祝余,便也提步跟了上去。
那鲜红的彩结所指之道愈行愈窄,明明看着前头就要没路了,却又在尽头处留着一条不足两人宽的拐道,裘凰只好向前,又行了几步,方才又见彩结,心中大大地舒了口气,若非看明彩结所指,实在难以寻到这偏僻之处来。
又拐了两道弯,终于见到两扇半新的木门挨在道路尽头。门梁之上,正倒挂着一个书写得不太成体的“福”字,裘凰不禁和风兮扬对视一眼,惴惴不安地向前行去。
原来方才祝余寻觅不到,并非记忆模糊,亦或是埭村起了什么大变化,只不过幼时觉得那些走了无数遍的巷道既宽又长,幽深又热闹,道路两旁的房子宽阔又高大,哪里有几分如今这般狭促、逼仄又破败的模样,加上该时情急冲心,只觉得这不对那也不对,根本无路可寻。
风兮扬和裘凰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处处张灯结彩,鲜红如血,刚进门处是一小间柴房,光线不佳,他们忽然由明入暗,看得并不清楚。
风兮扬率先往前走了两步,裘凰跟上,却又被风兮扬溘然抬起的长臂挡下。
柴房之后似有滚滚水沸之声,又闻得一阵饭菜飘香,显然这柴房之后紧跟着的是一间灶房,两间房共用一条廊道,廊道再延伸出,乃是一四方天井,天井中泻进的那一柱惨淡光芒是这两间简室的唯一光源。
裘凰盯着那一柱光芒呆呆看了许久,那道亮光之中,烟尘仆仆,是光,又似滚滚浓烟,她忽然意识到这屋中除却饭菜飘香之外,还隐着一股生腥之气,只不过夹在饭香之中,竟一时不察这股气味到底是为何物。
“出去吧。”风兮扬缓而沉道。
裘凰顿觉心中一颤,大大吸了一口气,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儿漫入鼻喉,此刻她已然适应室内之光,那天井泻进来的光斑的边缘正渗出一股红色的血水,移目往里一瞧。
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正挨着风兮扬脚边,裘凰只觉大脑一阵混乱,却又忍不住好奇定睛去看,那人腰间上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已不再往外冒血,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写满恐惧和不解,那鼻梁骨的形状和祝余一模一样,正是祝余的大哥,祝康。
裘凰看清之后,一把捂住口鼻,将冲到嘴边的惊声尖叫艰难地重新咽入口中,满室拌着血腥的饭菜味令她腹中翻江倒海。
风兮扬一把将她抱到屋外,在门前光洁的石条上坐下,温声道:“你在这儿缓缓,我先进去看看。”
裘凰仍旧捂着口鼻点了点头,风兮扬脸色沉重,将她覆住半张脸的手拿起,握在手中暖了暖,转身独自进了祝宅。
祝康倒在柴房之内,一片血泊从暗中缓缓漫至有光之处,再进去是灶房,灶房不比柴房大多少,两口黄土砌成的火灶安在最里头,灶中炉火正旺,一口大锅上的木板盖子躁动不安,“噗噗”地向上蹿,另一口锅上同样的锅盖半掩着,一锅汤幽幽地往外冒着热气。
火炉之下,倒着两具女尸,神态安详甚至还带着喜意,其中年轻的一人正是祝康的媳妇儿,另一人从年纪上来看,颇有可能便是祝母。
风兮扬揣测道:来人应该是与祝康打了照面,再将其杀害,随后又来到灶房,祝家婆媳为了彦泽周岁宴正忙碌,那灶头又在最里,婆媳俩背对着穿廊,炊烟滚滚,想是根本没意识到背后来人便随即遭害。
再进去便是天井,天井处除了一口水井外,不大的地方刚好摆下了四张圆桌,桌子高矮大小成色不一,更像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四张桌子中央摆了各自摆了一盘红粿,除此之外,便无他物。
穿廊的尽头是另外一间空房,里头光线极差,仅有一张一人榻,一张四脚不稳的案台,案台上还倒扣着一面铜镜,一应陈设,应是姑娘家的闺房。
天井正对北面是两扇兔耳木门,大开着,这便是正厅,厅中除却香案和一副简单而陈旧的竹制桌椅,亦是空空如也。
与大厅连接的是左右两间耳房,风兮扬先去了右侧东边,见床下倒着一名老汉,早已气绝,双手却仍在整理粗布麻衫上前襟的布扣,此人正是祝父。
他心头犹如挂着千斤重石一般,又去了左首西侧耳房,这间房中的陈列可谓是家中最好的了,案上搁着一面巴掌大的六角菱花镜。
床前横木上竟还雕着牡丹盛图,而床板上却半卧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身着七成新的红花袄子,头上编着一长股麻花辫子,她双腿悬在床沿,头虽朝里趴着,可风兮扬一眼看去,竟险些以为是祝小多改了装扮躺在这里。
风兮扬不由得心头一惊,向前探去,但见那少女左手往床后倒去,似乎食指正指向床榻之东北角,这时微微可见她侧脸,几乎便是祝小多三年前的模样,风兮扬心中更如电击而过,不由得往后跄退了一步。
未知几时,裘凰竟已站在他身后,他退了一步,不忍再看,一个转身二人四目交接,裘凰眼中早已噙着泪水,这时见他神情恸然,两串热泪禁不住滚滚而下,再也不能抑制,风兮扬仰头叹息,揽身将她束在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