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黎山险峻
“何不以李良为切入口,探探虚实?”风兮扬建议道。
“裘府惯例,凡做完一件大事,领完赏钱,便可回家休息,李良是翼洲人,自然是回家去了。”
“这时还早,大可直接杀去问问。”风兮扬口中说的“还早”,其实已是丑时。
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裘凰将头郑重一点,跟着风兮扬出了锦衣玉露裘府。
二人跨在幻影背上,只那么一弹指间,就到了西郊胡同李良家门外。
那两扇巴掌大的陈旧木门闭得紧紧的,就像是寒风中被裹得紧紧的大氅一般,严丝合缝。
此间正是丑时一刻,幻影神速,追风逐尘,将玄衣使祝余远远地抛在身后。
“砰砰砰!”那道木门虽闭得紧实,却单薄得很,裘凰就怕再多使一分力,那两扇木门就要散做两边。
她迟疑地看了风兮扬一眼,就在这时,一道木门发出“吱!”地一声,一只布满青筋的干枯手掌推了出来。
精瘦的中年男人愣了一愣,旋即满溢出一枚笑脸,点头弯腰道:“二小姐,你……你怎么……?”
“李叔,有事向你打听。”裘凰来此之前就已想好,先不向李良透露她和风兮扬的猜测。
“噢,噢。”李良一头雾水,偷偷摸摸看了风兮扬好几眼,正寻思着问是不问,但听二小姐解释道:“这是风兮扬,姑爷。”
风兮扬亦是微微一顿,嚼味着这一声“姑爷”。
“李叔,白管家让我问你,你那幼弟李顺怎么没领今日的赏钱?”裘凰问。
李良自然也觉得奇怪,这一点点赏钱还要府中的二小姐半夜三更的亲自上门来问,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弟弟李顺好赌,难道是这兔崽子死性不改,手脚不干净,让二小姐院中丢了什么紧要的东西?
如此一想,心中不禁大骇,春寒料峭,他背后竟冒出一堆细汗,满面堆笑道:
“顺子原本在咱们裘府帮工,已经来了好几日了,今日也帮了我许多忙,直到开席前才离开的,那会儿膳房该准备的料都已准备好了,他说他领了工钱,要回黎山祭亡父亡母,我就没拦他,是跟白管家告过假的呀,这兔崽子一定又做了什么事,二小姐,您实话实说,我一定打断他的腿来给您赔罪。”
裘凰和风兮扬听到这里,随即对视了一眼,一听李良说道“改过自新”,两人心眼皆是一提,恐怕他们原先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李叔,您是翼洲人,老家在哪儿?”裘凰问道。
李良战战兢兢道:“二小姐,我是鹰山人啊,小时候,我爹打猎为生,所以一家人都住在鹰山上。我爹打猎回来,大部分的猎物是卖到山下了,也会留下一小部分自用,我就是那时候开始学烧菜的。”
“李叔,您在鹰山上练就了一手好厨艺,那顺子呢?”裘凰接着问道。
“顺子啊,他不喜欢待屋里,爱跟着我爹出去跑,十岁出头,就是个小猎人了。”李良虽不知这二小姐和姑爷来者何意,却也只能知无不言。
裘凰和风兮扬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裘凰又故作无事,闲聊道:“鹰山,不就是黎山?”
“是啊,二小姐,黎山北面是绝壁,上空常有角鹰盘旋,所以又叫做‘鹰山’!”李良心中挂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很是难受。
裘凰道:“李叔,没什么事儿,其实深夜前来,是有另一件事要麻烦你。”
“噢!二小姐快请说呀。”
“听说鹰山上栖息着一种全身赤红的沙雁,只在夜间栖息在黎山的树上,听说那沙雁都是成双成对,这位风盟主说要打一对给我下聘,所以想请你给我们在黎山上指指路。”裘凰道。
“噢,原来如此。”李良一颗高悬的心终于安了下来,瞧了瞧天上的星斗,道:“那好那好,我换件衣裳,咱们现在就赶过去。”
“不必了,李叔,您好好休息,若是可以的话,给我们画张黎山的详细地图,再说几处那赤红沙雁常居之所,那就够啦。李叔,您还记得黎山的地理分布吗?”裘凰问。
“记得,当然记得。”李良自信地点点头,心中想着顺子总算没叫人失望,脸上喜逐颜开。
不一会儿,风兮扬执笔,李良口述,不到两刻钟,便将黎山地图完成了个大概,裘凰凑过来一瞧,对他二人的合作觉得十分满意,拉着李良又问道:“李叔,你们老宅子是在哪个方位?”李良不知她用心,一下便点出了山间一处,裘凰即刻用手沾了随身携带的胭脂盒,指着李良点过的位置,又问了一遍:“是这吗?”见李良点头称是,她才更加用力地点了下去,留下一个水红色的小小印记。
随后,李良将二位送到胡同口,被裘凰劝了又劝,这才回到自己的小屋中安稳地睡了一觉。
“城南安绥客栈那里,大哥自然有所安排,我们直接去黎山吧?”裘凰道。
风兮扬点了点头。幻影前掌离地一声嘶鸣,两旁的风景瞬间向后倒去,正如两条奔涌的绿色暗河。
这感觉有些诡异,周遭的一切都变了形,但这种诡异却又同时令人激奋。
两旁掠过的风声亦如滔滔流水般有着磅礴的气势。
他们绕城而行,御风而前,仅一炷香的时间,已近黎山,黎山脚下润如雨后,偶尔能听见隐在某处的小溪流淙淙而动,亦能听见鸟兽鸣音。这些年来,翼洲有了锦衣玉露的加持,民生富足,再少有人做着打猎或是农耕的生计,故而此时的黎山,人迹罕至、林木茂密,野兽飞禽亦皆有之。
幻影绕山脚半周,这才发现有一处长草被乱刀斩过,亦有踩踏之痕迹。两人一骑这才沿着这条根本不能算作路的痕迹小道行去,行了一段,距离李良所标注的旧宅之点还有一半路程时,二人弃马步行,幻影虽有追风绝尘之本领,但到底控制不好声响,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留了马,风兮扬带着裘凰缓缓步行而上,寻了一段距离,走了两段岔路,依着李良提供的地图,这才见着山腰上的一间老旧木屋,从外观上看,木屋既破旧也不整洁,可也并非荒废已久,院里的灶头上堆着挂着水的厨具和胡乱洗过的碗筷,院中虽有杂物,可那堆杂物当中又似乎被刻意拨开了一条行道。
到了此处,裘凰反而不敢上前,她有种强烈的预感,简煦就在里头,可他们又该如何靠近,如何才能将简煦安全救出?
她回头看了眼风兮扬,只见他双眼在那座木屋上来回扫视,似乎也在观望,见裘凰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道:“找条路,绕到屋后看看。”裘凰点头,两人正要携同往更远处绕去,却听得那老旧的木屋内传来“咿咿呀呀”的声响,似乎是一个耄耋老者到了垂暮之年最后的挣扎一般,这座在风雨日晒中渡过了几十个春秋的老木屋好似即刻就要崩塌!
裘凰和风兮扬心头一凛,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绕路直路,两人直接往院中奔去,“吱呀”一声歪响,如同脆弱的骨头折断的声音,主屋的木门被风兮扬推开,裘凰紧紧跟在他身后,下一步却又被风兮扬伸手挡回屋外,唯有一滩浓稠的红色液体流入眼帘,裘凰不知道发生了,见此心跳更是奔得比幻影还快,她不知道风兮扬到底试图想要遮盖什么,便不管不顾地斩开他格挡的那只手,却见,那头蓬乱的头发,那具枯瘦如柴的身体,露出的一只眼睛,带着极度的惶恐,脸上的表情更是痛苦不堪,那个与一直面色和善的李良有着同样鼻梁的人,那个说要改过自新重新开始的人,已然再也没有了机会。
来不及为眼前所见的一切震惊停留,裘凰冲入屋内,惶急地搜寻那个七岁男孩的身影,这间屋子根本不大,甚至一眼就能望穿,可裘凰还是万分不甘心地奔向每一处角落,似乎不这么做她就无法看清似的,连那根本就藏不了人的小箩筐、筛子,她都要打开一看究竟。
没有……她又奔向了另外两间耳房,里头同样的,空空如也……
她感觉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被抽空,支撑她行走的支点就要在瞬间崩溃,就在这刹那间,山间发出一声嘶鸣,正是留在半道上的幻影所发,风兮扬沉沉道:“是幻影,有人经过……”风兮扬抬起颀长的手指放至唇边,一声哨鸣,一道“哒哒”的马蹄声瞬时间由远及近,风兮扬率先上马,紧接着递出长手,金珠落盘道:“上来。”
裘凰紧紧接住那只向她伸出的手掌,借着他的力道翻身上马,这一下也似乎耗尽了她仅剩的气力,她软软地依偎在风兮扬背上,两手抓住了他胁下的衣裳。
风兮扬感知到她柔软的身体,不敢奔出急追,只让幻影使出了五成力,纵然如此,刚到山脚,便遇上了同样在赶路的两马三人,其中一人,七岁少年,一副贵公子打扮,正是简煦。
他双手被缚,口中被塞了一条不太干净的麻布,眼下卧着两道青影,这才不到一天光景,却似乎变了个人一般,风兮扬和幻影轻轻松松地超越了他们,在十步之外调转马头,与他们相向而对。
对面那两人中一人背着长弓,所骑的马脖子上正挂着一桶雕翎箭,表情十分严肃,另一人则掳着简煦,他的兵器收在囊中,只露出一把粗壮的环首刀柄,那人见了幻影,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真是晦气!”头往左偏了偏。
这时,风兮扬才注意到那人左脸上有处新鲜的擦伤,冷笑道:“这马它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