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见机行事
打开方舟的机括在里头,如果裘凰此时昏迷不醒,而风兮扬又无凭借刀斧之物,实在难以破开。
他明知如此,亦知自己胁下伤口崩裂,不宜再这般用力,仍是不管不顾地拿手化成了一把钝斧,一次次地劈着这口禁锢着裘凰的牢。
救命的方舟登时成了夺命的牢。
河水混杂着汗水,从他的发尖、额角滴落,他身上的粗布白衣贴在身上,健硕的弧线,饱满的胸膛。他的手,每抬起一下,胁下的伤便要撕裂一分,可他,毫不察觉。
终于,风兮扬最后的一丝力气消失殆尽,坐倒在案上的青草地上,他有气无力地喘息着,不行,不可以!他说不上来如此拼尽全力究竟是为了什么,钥匙?向导?
不知道,没空想。
他一定是一时太过慌乱了,才没有注意到棺木下方,已然有了裂缝,他只以为是因为封闭的时间太长,裘凰因缺氧而昏厥。
妄他适才一顿无措无畏的狠击,倒是白白浪费了不少力气。
此时瘫坐在地上,才正好对上那道面目可憎的丑陋裂口,不,此时再它已不面目可憎,更不丑陋,它是可爱的一线生机,正在往外渗着一点点河水。
风兮扬刹那间仿佛又生出了无限力气,急速环顾四周,抓了一块巴掌大的石片,沿着那道细缝使劲挫着,那块石片的一头只插入不到一寸,他此时不知裘凰所处方位,只怕那石片会一个不小心便刺在裘凰身上。
为竭力争取时间,他只得加大石片和棺木摩擦的频率,不一会儿,那道缝已磨了个一指宽,风兮扬又沿着那巴掌长的缝隙,在缝隙中间处,垂直挫去,又磨了近两寸长,这才丢了石片,闷地一声“啊!”徒手将那两片磨过的木板“咔、咔”两声掰断,此时他已顾不得自己满手是血,将胳膊沿着这个小洞伸进去,向上摸索,不仅胁下的伤口遭遇了苦难,大臂周围一圈也被磨得严重,“咔哒”一声,终究让他旋开了里头木栓机括,又听得一声“吱”的低诉,盖板这才被打开。
只见裘凰在里头躺得安详,舟中并没进了很多水,她的衣裳湿了一半,头发也是湿润润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腿蹬得笔直。
风兮扬心中大叫不妙,他一步跨入方舟,抱起裘凰,跨了出来,却只觉得瞬间两眼冒星,双足双手一软,拥着裘凰一起跌落在地。庆幸的是岸上青草菲菲,土地湿软,这才没有再添新伤。
她的身体便如夜间春水那般寒冷,手指和双腿都已冻得僵硬,适才风兮扬在水中激搏,如今上了岸来,身体更加温热。他即刻除去自己的衣裳,也将裘凰外衣脱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匆匆收拾了一下,起身往岸上行去,寻至一片树林,这才顺道拾捡了一些枯枝,掏出火折子生了火,拥着裘凰坐在一旁,将除下的衣服晾在一旁烤干。
他就这么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便开始用双手不断地揉搓她的手指,和足上的肝胆两处经络。直到裘凰的手指和双足都慢慢软了下来,温度慢慢回升,又喂着她喝了点水,风兮扬这才拥着她睡死过去。
清晨,林中飞禽的扑哧声,叽喳声,便如春风一般不绝于耳,一股温暖的鼻息间隔规律地喷在她脸上。
裘凰醒了,眼中蒙了一圈水汽,看得不清不楚,却仍幻觉自己还在水中,她也分不清当下的情景,猛然慌张一顿挣扎,脸上的惊惶之色那般显而易见。
风兮扬睡梦中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昨日消耗了太多精力心神,眼睛也不睁,大臂往她脖下一伸,将她紧紧抱着,埋进怀中,鲜活的温度即刻传导到她身上,她静下心来,闻到了身下泥土的芬芳,四周草木的清香,这才渐渐摆脱了无助的失控感和无依无靠的悬浮感,“没事了”,他兀自喃喃,声音有些沙哑,
风兮扬虽然伤口撕扯,所幸都只是皮肉伤,不似第一次那般要紧。比起这点微不足道的皮肉伤,风兮扬的右手才算真正受了内伤,好些日子都无法活动自如。
离开绝音谷时,成婆婆给了两瓶金创药,正好派上了用场,装着金疮药的陶瓷瓶上小鱼自在摆尾,好不快活自在。
后来他们才得知,绝音谷外通的那条河便在他们原先所要抵达的石昙镇附近,于是风兮扬一路留下金翼盟紧急联络之物“金蜂针”为信,只盼祝余他们能够得见,并将他们引向石昙镇。
金蜂针乃是一枚蜜蜂形状的拇指大的特制钢针,像风兮扬和祝余这般有内力之人,能够将其钉入木、石之中,金蜂针针长两寸,钉入标的后针上即生出倒刺回钩,令人极不易取出,若要拔出回收需要,则要金翼盟内部之人使用特定器皿罩在上方,触动蜜蜂内部机括收回倒刺,方能吸出。
现在他们正往石昙镇赶路,当下裘凰才知道,金翼盟出行如此周密,每到一个地方,便会提前约定好走散时的会合地点。只不过他们二人又是赶路又是机缘巧合进出了一遍绝音谷,故而,早已严重偏离路线,这个石昙镇,并非他们走失时最近的联络点,但又了金蜂针的指引,如不出意外的话,当他们到达石昙镇的时候,不仅祝余,幻影也会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们离开绝音谷的第二日,成婆婆便将幻影带出了谷外,裘凰和风兮扬已然不知所踪、生死难卜,谷中人更不会和一匹不能言语的马过不去。
一路上他们毫不遮掩,沿着大路行进,以他们目前的穿衣打扮,恐怕难以引起半分注意。裘凰这才明白为何人人都渴望锦衣玉食,原来“金翼盟”和“锦衣玉露”,也不过是一袭锦衣,一匹宝马,一顶华娇,除去这些,他们从外在看来,并与他人无异。
唯一不寻常的一点是,风兮扬要求裘凰将头发全部竖起,连马尾都不许摆动,只让她在发顶盘了个男子发髻。
到了石昙镇临镇昙前镇时,风兮扬问裘凰想不想吃顿好的,裘凰捂着肚子,干抿着双唇,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要知道,这一路上,他们仅靠着一些果实充饥,裘凰忧心风兮扬的伤势,忍耐不住,还问过他要不要打只野兔来改善改善伙食,却只得到风兮扬一脸严肃地质问:“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裘凰顿时僵在原地,茫然一脸,恛惶无措。
风兮扬带着裘凰走进一家还算热闹的馆子,行至门前,忽地回头在她耳畔吹了口气,轻声道:“待会儿配合我,见机行事。”说完唇角向上一钩,大大方方地踱了进去。
风兮扬点了几道招牌好菜,虽然有点小挑剔,但绝不铺张浪费。大肆铺张不符合他们现下的打扮,店小二热情周到地上齐了菜,风兮扬拣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他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倾,端详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埋头吃饭的裘凰就如一只正在啄食的八哥一样,这点点,那点点,这也好吃,那也不错,丝毫没有留意到风兮扬此时的动向。
这些日子来,真是没吃过一顿好的,若是以前,她完全不会放在眼里,而此刻,这半桌子菜无论从视觉上还是味觉上都绝对可以称得上为一场“盛宴”。其间,她抬头扫了一眼风兮扬,并不甚留意,继而埋头苦吃,过了一小会儿,风兮扬终于忍不住叹道:“裘凰儿,你是饕餮吗?这么能吃。”
裘凰差一点儿没被噎到,她焦灼地搁下碗筷,顺了顺胸口,心下琢磨着自打出谷后,风兮扬真是一刻也没觉得她好过,早前说她要打兔子残暴凶狠,现在又称她为“饕餮”!“饕餮”!!!?
饕餮???
裘凰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既卑微又可怜!想到此处,她心中突然飘起一丝丝不快,她为什么要如此在意风兮扬的看法?不是早打算好了,以后到了陵城,各过各的,相互安好,为何要这么在意他的态度和观点?这样不好,她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一丝焦虑,她这才意识到,心中油然而生的不仅仅是不快,更是不安。
于是她收起卑微和可怜的容颜,正了正脸色,义正言辞道:“我就是饕餮,到了陵城,我就把你吃光。”裘凰瞪着双眼,鼓着两腮,就差双手叉腰来增进一份气势。
“吃饱了吗?”风兮扬问。
裘凰冷冷道:“嗯。”
“鉴于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先跑,你殿后。”
“嗯?什么?!”这就是他说的配合?见机行事?裘凰自己身上空空如也,若非如此,也犯不着拿着风兮扬送的玳瑁鎏金簪去赠成婆婆,请求她收留医治。她还以为风兮扬有所私藏,能请她吃顿好的呢。
风兮扬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留下裘凰错愕一人。
锦衣玉露的大小姐,落难的时候可以有落难的样子,劈柴浣衣她都可以尝试,可是,大庭广众下吃霸王餐逃跑这种事情,她可想都不敢想,原还以为风兮扬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如今又将她一个人丢下,着实让人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裘凰通红着脸,心扑通扑通直跳,就快把头埋到膝盖里了,也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她一遍遍想象着自己撒腿就跑的情景,反复了三四遍,纵是无法付诸行动,太羞人了!
再说风兮扬大摇大摆走到门口,回转下巴过来偷偷看她,只见她低着头羞红着脸,不禁觉得十分好笑,裘凰低头沉闷,正剧烈地做着思想斗争,想是恨不得自己忽然有了一份打地洞的能耐。
风兮扬偷偷折了回去,丢了一块碎银给掌柜的,大步流星来到裘凰身边,飞速拉起她的手,狡黠一笑:“快跑。”电光火石之间,裘凰顺着他的力道,顿觉两脚生风,顷刻间,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掌柜错愕地看着这一幕,心下不禁道:“人心不古,现在的青年男女,路这么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