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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面具

  【面具:这层雾越厚,就越想去还原真相。】

  “裘凰,你对父皇说了什么?”定王问道。

  是他!就是他!他叫着自己的名字,如那日般脱口而出,这个声音,在裘凰耳蜗处不停地打转。

  那日在韶舞院地宫救她的人,就是这么叫她的。

  她的一脸平静下,是砰砰乱跳的心。

  “陛下问的是埭村整村迁移一事。”她很满意自己的声音并没有跟着心跳颤抖。

  定王转过脸去,“父皇,推算一下,那时候,恐怕儿臣已经启程北上,已不在淮南一带了。”

  皇帝陛下闻言,并不满意,只发出一声冷哼。

  “那么之前的事呢?荣誉是否对灾情尽心尽力,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皇帝步步紧逼。

  “父皇,正如您所说,儿臣所见,皆是宣威将军要儿臣见到的。”定王不卑不亢。

  “那么你自己呢?就没有自己的判断,没有其他手段?”皇帝渐渐提高了音调。

  “父皇,宣威将军,可是桓王的大舅子。”

  “桓王的大舅子?难道不是我大源朝的臣子吗?”皇帝陛下现在的脸色,是裘凰眼见过最糟糕的,可是这段父子关系、君臣关系,她无能为力,只能退在一旁。

  “父皇恕罪,儿臣只是不愿横亘在父皇与桓王之间,反而被扣上挑拨离间的罪名。”定王神色淡泊,脸上的表情是放松且缓和的。

  裘凰悄悄观察着他的脸色,心中不禁暗暗叹服。

  “好,那么你来说。”皇帝将眼色递给裘凰,“你说,今年淮南多灾多难的两县一村,在钦差的治理下,可有缓和?”

  裘凰不懂得朝局之势,她未曾参与其中,更别说与哪位皇子或是将军有过利益冲突,她不需要在皇帝面前讨好任何人,她只知道,她来到金京,来到深宫内院……

  只为了顾家之冤,只为了埭村之血。

  她踟蹰了,她并非在想要不要说出实话,她只是在考量着该怎么说,才能让皇帝信任。

  皇帝口中的“两县一村”是一个新说法,原先在淮南一带,有问题只有两县——渚县和锱县,而新增的一村,实则指的是埭村,埭村其实属于渚县管辖,可就因这阵子生出的这件大事,埭村一时间仿佛脱离了渚县一般,被单独拎了出来。

  而在皇帝陛下的眼中,裘凰这一瞬的犹豫,到底是怯懦了,但怯懦是好事,在帝王之威面前,谁人能不怯懦。

  皇帝不想她和其他臣子一样唯唯诺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拿筛子筛过好几遍。虽然如此,可她若是当真不将天威放在眼里,同她母亲一样,他恐怕也不会欢喜。

  这点道理皇帝自己无需算计,他只是想找个没有关系的人过来问一问,此刻正为此忧心的是他的儿子。

  身为帝王之子,身为皇帝的臣子,他深谙这个道理,这些年来,他正是因为懂得了这个道理,才慢慢回到了父亲的视野之中,他此刻担心的是,身边的女子能否像他们初遇时那般冰雪聪明。

  周弘尧转过身来看着她,眼中有一分不安,但更多的是,期待。

  “这些年,两县一村在朝廷的治理下,灾情的确有所缓和,不过民女也是今年初到的淮南,了解得不够全面,只是在金翼盟中,偶尔听人提起过。”裘凰尽量让这一切描述听起来合情合理。

  “倒是……民间对于埭村整村迁移一事,讨论得比较多,也有说朝廷大手笔的,让整个埭村脱离了苦海,赞颂朝廷,有魄力。也有在想什么时候锱县和渚县什么时候都能够同埭村一样,实现迁移的,都在说埭村不知道是在哪里积的福气,三个地方里面,偏偏挑了埭村。当然,赞颂的同时……疑惑,也是有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裘凰只将自己当成一个不谙世事的笼中雀,语气和神色都很真诚,一点儿也不老道。

  只是方才提到埭村不知是哪里积来的福气时,心中数次哽咽,都在她生涩的一字一句之中,悄悄隐了过去。

  “疑惑,你说的是非议吧,丫头,今日把你听说过的,不论是否证实过,都说出来,好让有的人听听清楚,自己是不是太明哲保身了,是不是配得起自己的身份!”皇帝正色道。

  定王对着她微笑,仿佛丝毫没有在意皇帝的敲打提点。

  他很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裘凰眼中显露担忧,抿了下双唇,再道:“有人说,埭村整村迁移之后,却忽然没有了去向,说是迁移,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其实,据金翼盟中人所说,埭村与外界联系甚少,然而又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言论,他们水深火热的时候没人关心,迁移后倒有人关心起他们的去向来了。”

  裘凰将这些虚虚实实,矛盾的东西揉在一起,就是既要让人信,又要让人将信将疑。

  让人不断地猜,让问题一直发酵,直到让人忍不住要去寻找真正的答案。

  反正皇帝也发话了,她不需要对自己今天所说的话负责,她只要将自己在陵城道听途说的照搬来就行了。

  所以她什么都说一点,真实的情况,道听途说的情况,还有自己编撰的情况,将这三者编揉在一起,搅乱这个局,自然,这层雾越厚,皇帝就越想去还原真相。

  无论这个真相将来会不会公之于天下,至少,皇帝心里的秤不会还像从前一样端得平稳。

  这几个小策略,还是前些日子,从杜衡散布歌谣那儿学来的呢。

  “所以你认为,金京城中传唱的歌谣,是真的?或者说有几分可信?”皇帝忽然发问。

  “陛下,歌谣也许只是歌谣罢了,何必非要跟埭村扯上关系,埭村的真相究竟是如何,民女也是有几分好奇的。”她语气非常柔和,几句话又将刚才所说的同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

  定王眼中闪过一丝欣然,五年前御花园中,忘忧草般的小女孩,丢掉了当初的天真和纯粹,淬炼成了这般模样。

  他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望,亦或者说两者皆有之。

  成长的代价,生存的代价,为达目的的代价,不正是如此,她是这般,而他自己,不也是。

  “行了,朕知道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定王,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能办好吗?”皇帝眸光坚毅,显然,这件事,荣誉并没有报备,朝廷是不知道的。

  “父皇,此事,若是……”

  “朕说过,他,首先是大源的臣子,大源的臣子若是无法为大源朝廷做事,被大源的百姓唾弃,任他是谁的大舅子,也无济于事。”皇帝十分不耐烦地重申了一遍,他犹豫了一瞬,忽而问道:“倘若荣誉是你的大舅子,你办,还是不办?”

  定王慨然道:“儿臣明白了!”他恭敬地垂下头,脸上反而释然,这一招,以退为进,倘若真叫他查出什么,那也是皇帝的意思,他能免去许多后顾之忧。

  于这件事,他并非如方才所说,当真一无所获,那些日子,在淮南,他表面上按照荣誉呈现出来的虚像照单全收,可私底下,对于荣誉在埭村所做之事,他其实掌握了不少证据,只不过,荣誉是桓王的大舅子这件事,是牵制,但如果能够好好利用,是优势。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定王和裘凰两人一同退出了御书房,走了一小段路后。

  定王不再矜持着脸面,转头,道:“父皇是拿你来试探我。”

  出了御书房,他的脸,还是那么明媚,不似当年御花园里的那个少年,他眉间的浓云早已散去,或者是被藏了起来。

  “试探?”相对于御书房里的严肃气氛,他那明媚的脸庞让裘凰颇有些受宠若惊。

  “你觉得他达到目的了吗?”他接着问。

  “嗯?”裘凰没有关注过这个点,她现在脑中都在回忆,方才自己说出来的那些话,有没有需要补缺补漏的地方,是否已经让自己的目的达到,至于皇帝的目的……她没想过。

  “几年不见,你已经变成这番模样了。”定王若有所感。

  裘凰心中蓦地咯噔一下,直接将这句话默认为另一个意思。不知为何,她在第一瞬间就认定了,定王话中有话,他的意思决然不仅仅是在说外貌上的改变。

  是因为她自己心虚了吗?

  是因为察觉到自己这一年来的改变了吗?

  两年前,和豫亲王府的纠葛,没有让她改变过自己。

  可在陵城,不到一年时间,她好像让自己走向了另外一条路。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

  “是几年不见了吗?”裘凰脱口而出,在“几年”二字上,加重了力道。

  也许是方才面具戴了太久,此刻心里想什么便直接说了出来,又或者是眼前这个人,曾和她是年少时的玩伴,所以一时没有设防。

  定王没有正面回应,却道:“我知道你来金京的用意,但你无需提防我,我会帮你。”

  “为什么?”她忽地顿住脚步,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是告诉你参与到这件事,是为了追逐自己的目的和利益,所以顺道帮你,甚至利用你,以你为推手,从而让你更加信任我,还是告诉你,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帮你?”定王似乎只是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可脸上的明媚不曾削减半分。

  “真实的情况又是如何呢?你是想帮我,还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执着地追问这个没有意义的答案。

  “也许,两者都有,这个答案会更加令人信服吧。”定王将脸扬起,收回了明媚的目光,以皇子的姿态,独自向前走去。

  那股明媚散去后,裘凰忽地感到一种落寞。

  母亲选择嫁给父亲,而放弃进宫的原因,她好像也有点明白了。

  这座皇城的里的人,好像时时刻刻都戴着面具,而为了应对这样的人,自己也必须将各种各样的面具戴在脸上。

  这些面具令她感到空气稀薄。透不过气。

  “裘凰,再见。”就在她兀自慨叹间,定王在前方转过身来,冒了这么一句,而夕阳的光,恰巧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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