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国杀
三国杀
“以前没发现,这乐正也太没意思了,说来说去,还是这么几句话,不回也罢,每次我总是热情洋溢地邀请他来这个好地方,不是推脱走不开,便是应承下次,下次下次,说了那么多次仍是没有一次可行的,不来就不来嘛。”
裘凰和风兮扬在大书案上两端而坐,分享着同一方砚台和松烟墨,风兮扬听她忽地发了那么大一通牢骚,只得搁笔摇头。
“凰儿,乐正勋那么审慎小心的一个人,如今你身份有变,自然不会再同以前一样。”风兮扬道。
“没变啊,变什么了,他干什么要那么小心谨慎呢。”裘凰一阵快言快语,皱着眉与风兮扬交接一眼,才陡然觉着想起了什么,默默地将信封了,搁在案上,不再言语。
风兮扬凝神一思,回想了一下,好像荣誉说的有些话,还是在理的。
至此之后,清泉山庄再没收过从花岫坊寄来的信件,裘凰照样还是会在风兮扬伏案的时候陪在身边涂涂画画,只不过换了一只支关东辽尾,笔锋若锥,宣纸的用量绝不如她写信时那番节省,最短不过一刻,最长也不过三刻,便要有一张宣纸落地,另一张开始遭殃。
风兮扬直忍不住绕到她身后,观察了半晌,方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凰儿,你画的什么?”
“兰啊。”裘凰头也不抬地继续着她的画作。
风兮扬觑起眼、竖起耳,又问了一遍:“什么?”
“兰,兰花的兰。”裘凰十分严肃地说着。
“兰?我怎么看着更像是南竹。”风兮扬忍俊不禁。
裘凰听罢,慌忙要拿两手去遮掩大作,可墨迹尚未干透,又怕描黑了自己的袖子和小臂,便立起转身,在风兮扬面前张牙舞爪,“不许看,不许看。”
风兮扬在个头上死死地压过了她,任她如兔子般乱蹦乱跳,也遮掩不了半分,只觉得更加好笑。
裘凰忽地停下手上的动作,撩起纱袖,往上一跃。
素手白臂一下子挂在风兮扬颈上,环抱他后颈的双臂再一借力,这才让自己的视线勉强与风兮扬齐平,“别看了。”
风兮扬痴了一瞬,顺手拦腰将裘凰托起,就地旋了半圈,“好,不看了。……祝余,将这副南竹装裱起来。”
霎那间,一道黑影来了又去,大紫檀书案一角的大面宣纸已没了踪迹。
“裱起来?干什么?你笑话我。”
“我欣赏你。”风兮扬语气笃定。
“风兮扬,我画虽远不及你,可你字不如我啊。”想当年,裘凰也是被外公朱大学士逼着练字好长一段时间,如今字体飘逸、筋骨相宜、遒美健秀,十分拿得出手。
“噢,如此……,所以呢?”风兮扬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一副认真到不行的洗耳恭听模样。
“风兮扬!……我是说,如果这要做裱,也应当是你作画,我题字,才不致于惹人笑话。”
“笑话?我倒觉得大可不必,趁年轻,就应该多走一些弯路,做一些傻事,往后回忆起来才有料可讲,若是循规蹈矩,以世俗的眼光为根据,岂不少了许多意趣。”
“什么意趣?”
“你看啊,一副歪歪扭扭的南竹,上面再添几笔蚯蚓般的斜字,往厅中一挂,人人倒要好奇,这堂堂金翼盟如何品味这般独特,不免都要好奇一番,因而胡思乱想、断章取义、故作分析等等,岂不会有一段又一段趣事。”
“风兮扬,我最后再说一次,那是兰,是兰,兰!不是楠竹!”
风兮扬不敢苟同地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玉额、翠眉、媚眼、朱唇、青丝、柳腰一一入眼,只令人口干舌燥,风兮扬不大自在地悄悄放开裘凰,眼中尽是矛盾纠结,两眼望向窗外,淡道:“你的提议也不错。”
裘凰这才缩回双手,一脸窘态,说道“我先去找小多了,你忙完再来寻我,我们。”
风兮扬看着那一片飞纱消逝在转角,愣愣出神,半晌不动。
这些日子来,众人玩了多局“狼人杀”,由于玩家固定,因而众人对于彼此的路数、特点已摸得几近清楚,便觉着少了几分新意,这时,风兮扬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副极薄的竹牌子,开始教大家玩起了“三国杀”。
“三国杀比狼人杀要复杂些,不过鉴于各位的聪明才智,要掌握下来不是难事。”风兮扬道。
风兮扬只跟着自己的印象,做了一套十分简单的,制作过程中还有自己重新加工梳理的一小部分,规则还是沿用通用的,他细细讲解了四种身份和规则,众人又玩了几圈,也慢慢上了手。
祝小多直来直往的,时常被搞得一头雾水,有时候,索性不玩了,乖乖躲在杜衡身后,看他运筹帷幄。
杜狐狸终究还是那个杜狐狸,比起狼人杀,三国杀要更对他的胃口,忠心护主的祝余永远当不了一个称职的“主公”,黄豆仍是一副“大杀四方”的气派。
而裘凰和风兮扬之间,却因此生了一段小插曲。
那时,大家对这款游戏已玩得十分上手,在一局游戏进行到最后关头时,除裘凰这位“主公”外,还余一“忠”一“奸”,——暂且不明身份的风兮扬和黄豆。
“反贼”的身份明显,不好掩藏,一开始便被处处针对,黄豆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努力地歼灭“反贼”,而风兮扬则不动声色,极少出手,只在裘凰命悬一线时施以援手,补给她性命。
而“忠臣”和“内奸”这两个身份,不到最后一刻,往往是最难区分的。
直截了当的黄豆和不露锋芒的风兮扬,着实令裘凰心中举棋不定,故此也只能均衡势力,这里杀一刀,那里补一剑。
黄豆面有难色,在与风兮扬的对决中,唠叨了一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看了裘凰一眼,再狠狠宰了风兮扬一刀。
风兮扬无奈笑笑,虽然裘凰未有反应,但他却知道黄豆所言,意指裘凰和他之间的“私情”,那是跳出游戏之外的私人感情,纵然是在这般紧张激烈的游戏中,也无法完全跳脱剥离开。
一旦感情用事,便容易出现判断失误。
裘凰又“砍”了黄豆一刀,黄豆木着脸,叫道:“主公,你怎么还要杀我!他才是敌人。”说着拿下巴指了指风兮扬。
裘凰观察着风兮扬,此刻他面上的淡定和深情不像有假,裘凰拿不定主意,转而“刺”了风兮扬一剑,风兮扬满眼责备地盯着裘凰,摇头叹了口气,黄豆则难得地露出欣慰的微笑。
这局,裘凰愈发的看不懂了,像“狼人杀”和“三国杀”这样的游戏,最好玩之处便在于它不限制真人说假话,这是计策、谋略的一部分。
你甚至不知道平时肝胆相照、相濡以沫,或是原本就木讷实诚的人他说出来的话究竟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在他的刀还未指向你的那一刻,你绝不会知道他背后的那张牌面上究竟写着哪两个字。
黄豆和风兮扬只是二人对战,目前,全然不会伤及裘凰。
可裘凰最终还是多毁了黄豆一滴血。
黄豆危机重重,濒临“死亡”,他只得眼巴巴看着裘凰,恳求道:“主公,救我,不救,玩完。”
在场观战的祝余、杜衡、小多也都跟着十分紧张,没有人偷偷翻过风兮扬或是黄豆身后的那张牌,就连管茶的灿星也揪起一颗心,不断地揉着手中的锦帕。
裘凰试探地望了风兮扬一眼,风兮扬神色不变,淡道:“听从你自己的心,谁说真话,谁说假话,你若要救他,我无话可说。”
就是这最后攻心一击,让裘凰彻底地失去了防备,“不救。”
黄豆一声“呜呼”,冷道:“游戏继续。”
裘凰心中一颤,风兮扬脸上没有得意,可他那火力全开的攻势仿佛已将自己的人皮面具撕了个粉碎,他还是那么从容、淡定,好像事不关己,宛如那最后的胜利不是他的。
可表面的不动,却令裘凰心中泛起那么一点不同,变了,不对味了,是为什么,是哪里变了?
结果不言而喻,裘凰惨败。
黄豆摆了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臭脸,祝小多为裘凰打抱不平,祝余得意于风兮扬的谋略及最后的胜利,灿星赶紧给诸位斟满了茶,杜衡只摆手道:“扬哥啊扬哥,一场游戏而已,何必如此认真,过火了。”
风兮扬和裘凰对面而坐,在他人的刻意回避下,他才略带抱歉地道:“我说过,听从你自己的心。”
是啊,若对方不是风兮扬,而是在场的任意一个其他人,想来以裘凰的理智和细腻,也不至于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可正因为那个人是风兮扬,他让她听从自己的心,兴许他的本意是让她排除私人感情的束缚,以理智判断,可他是风兮扬啊,听从自己的心便是听从她对他的信任和倾心。
在这场游戏里,人人都是戏子,是庄周,也是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