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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沧海一粟

  沧海一粟

  翌日,他们终于踏入了石昙镇的境地,熙熙攘攘的普通人为一日的营生辛苦奔波,暖阳拂照,直至此时,裘凰才真正觉得,他们是真的回到这个世界了,真实的、逐利的,世界。

  风兮扬的脚步显得有些紧迫,更衬得裘凰的步履略为迟疑,她此刻心中挂念的无非是灿星和金翼盟一行人的安危罢了,

  “雕锦楼”,裘凰一边迈上台阶,一边仰头盯着一块镶金边的朱红底色匾额,在外头看时只觉得这家酒楼虽处闹市,却隐隐绰绰,森森冷冷,并不起眼,进去之后才顿然发现里头别有洞天,大堂之中竟布着小桥流水,一架小巧的水车挨着着一面绿墙而立,那面绿墙上长满绿植,裘凰一时分不清那片绿植是粘上去的还是种上去的,之后听店小二解说才得知店内的流水竟是活水,打了长长的一条水道将环城河的河水引进,而那架小水车平日里并不启用,只在盛夏时节转动,里头便会十分清凉。

  这便是他们的会合地点,只是当下祝余和金翼盟的人都不在,风兮扬笃定地认为,祝余一定是带着人出去寻他了,也许很晚才会回来,掌柜和跑堂的并没怎么留心他们,实在是因为他们此时的打扮与此处的闲情逸趣太格格不入。

  他们随意吃了点东西,风兮扬让掌柜的收拾两间上房,掌柜的虽然有过一丝迟疑,但最终仍是笑呵呵地吩咐了下去,没有因为粗布服饰与这家店的规格格格不入而瞧不起他们。

  裘凰正自这么想着,却见掌柜的乐滋滋地接住案牍上滚下的两颗金豆子,裘凰心中一颤,既然有钱,那他们还吃什么霸王餐,跑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被耍了?

  风兮扬忽然想起什么,冷不丁回头说了句:“是金子总会花光的,省着点用。”

  店小二引着他们上了楼,裘凰让人准备浴桶和热水,刚架好屏风,却又听得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打开一看,竟是风兮扬,他捧着一摞衣裳,一层月白、一层雪青色的孔雀罗裙衫交互映衬,清秀雅致。

  在风兮扬心中,裘凰便是这两种颜色,白和紫,就像初见那晚皎皎月光照映在她身上的木槿紫长袍,这两个颜色很适合她,纯真典雅,又带有一点点神秘,这就是他对她的印象。

  他们十分低调地在雕锦楼中呆了一整天,架在日子上的紧弦忽然松了下来,心中反而空荡荡。

  到了夜间,裘凰在庭院独坐,她心想:与其房中盯烛,不如庭中赏月。

  玉阶白露,如水泻潺潺,素月玲珑,树影重重。

  春梦秋云,届时到了陵城,大约也是夏初了。

  发呆了小半会儿,前院忽地一阵动静,两排暗红色的灯笼鱼贯而入,雁字排开,圆形的石拱门下立着一道黑黢黢的身影,虽看不清模样,可那份凌肃的气势如一阵寒风直逼而来。

  “祝余。”裘凰看清来人,脱口而出。

  祝余快步上前,眸色自上而下,下落在裘凰身上,在她面前扶膝半跪,神色深忧带有愧疚。

  裘凰微微一愣,但听得头顶上一声弦琴鸣起:“回来了。”

  却是风兮扬。

  也不知他在楼上凭栏站了多久,竟这般无声无响。

  月色流转,披在他肩头,倾泻而下,落在裘凰半散落的发上。

  风兮扬垂眸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急急收回。

  三人回到屋中,祝余简要说了说这几日里来的境况。

  风兮扬他们突出重围后,一下奔得无影无踪,那群刺客顿时失了目标,没了冲劲,也不想拼命,祝余他们没有了顾虑,很快杀了出去,他们沿着风兮扬和裘凰行进的河道,一路搜索,因为幻影过分迅疾,所以沿途搜寻河道附近费了他们不少时日。

  两日后,他们终于到达风兮扬和裘凰趟过的河床,一开始连祝余也不太在意,错过了,又往前行了五里,实在寻不到他们丝毫踪迹,才察觉有异,只能原路折返,如毯中寻针般搜索,裘凰一路掩盖行迹,也给搜寻带来了一点点难度。

  好不容易找到了河对岸,除了一堆烧过的枯枝,其余的就再也寻不到了。又过了两日,亦无新的进展,祝余只得留下半数人继续搜索,自己带着另一半人马奔往事先约定的地点,等了几日,两头还是没有风兮扬和裘凰的消息,庆幸的是途中有金翼盟的暗探发现了风兮扬留下的金蜂针,这才收了一队人马赶往石昙镇来。

  说起灿星,在搏斗中,她摔伤了腿,祝余他们一群大男人带着她不方便,便将她送去镇上一个医馆里,由一个药婆照顾着,原先想让人护送她回翼洲,她却执意不肯,非要留下来等主子。

  这几日,祝余也派人和裘府取得了联系,这等大事,若是瞒着,难免误事,裘冕知晓后当即赶到祝余信中所提的出事地点,并收拢了锦衣玉露的全数暗探,戮力侦探裘凰和风兮扬的下落,过了三日,依然杳无音讯。裘冕碍于锦衣玉露事务繁多,得到祝余传信后原本要到石昙镇一趟,最终却被催命似的逼回了翼洲,熬着紫红的双瞳,不得不尔。

  裘凰素知大哥的行事作风,听到此处,仍是不免心中戚戚,当即决定亲自修书一封,让祝余遣人送回翼洲,以报平安。

  而后,裘凰在跳跃的火烛下洋洋洒洒地挥毫而书,风兮扬则和祝余在一旁布排着接下去的行程,裘凰写得专注,只隐约听到了他们接下来要走水路南下。

  烛光晃眼,裘凰觉得恨不得将绝音谷里的一花一草说尽,却又阻于成婆婆和绝音谷众人之托,不敢将绝音谷之事透露给他人,只得含糊带过,只说他们流落到了一处偏僻的村落,被好心人所救。

  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报了平安,问候了父亲及家中众人,便觉得话已说尽,无话可说,于是只得恋恋不舍地搁笔。

  呆望这眼前一灯如豆,盯得久了,越发隐隐绰绰,恍如隔梦,想说的说不尽,可话语跃到纸上,却又与当面倾吐是为两样,终于有点明白老人常挂在嘴边的“有女不远嫁。”

  翌日,清晨,幻影和久违的蹑影寒暄之后,裘凰抱着装着汝窑白瓷瓶木槿双花紫檀盒,也是她这一路上唯一的行李,上了一辆简单套装的马车,风兮扬坐卧在里头,恣意慵懒,案几上一副清亮的秘色瓷茶具,釉面青碧,晶莹润泽,两支茶杯山盛着黄山毛峰,茶色绿翠明亮,香气甘醇,茶汤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白雾,萦萦绕绕。

  风兮扬分了她一个杯子,裘凰淡淡接过。

  说不上来为什么,裘凰只觉得风兮扬又变回了那个风兮扬,金翼盟盟主、裘府准姑爷风兮扬,仿佛同她一起经历过生死,遁入绝音谷,又赌了性命也要出绝音谷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一路寡言,宛如这条路上从来不曾横生枝节一般,那段记忆如同错生的偏枝被生生修剪、撵断。

  一个时辰后,方到石昙镇渡口。

  一汪碧水接连天色,翠玉一般的水面时而荡起阵阵涟漪,两侧山岱连绵起伏。

  沿着木栈道靠近,才渐渐有了人语、摇橹等嘈杂声。一艘沿岸而泊的大船上,几名船工忙忙碌碌,为起航做着最后的准备,一副整肃模样,裘凰一眼就知道,这便是她接下来要与之为伴的大家伙。

  登船之后,祝余引着她来到船舱中,见灿星躺在一个狭小的船舱里。

  主仆二人握着手聊了好一会儿,怕灿星太过动情,不利于身体复原,且对于失散后发生的一切,裘凰能说的少之又少,仅一炷香时间,她便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海风呼呼而过,吹得船桅上挂着的悬旗猎猎作响。

  啸风瞬间吹散了她额前鬓角的青丝,散下的发丝随风狂舞,打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痛,她直直朝着船头走去,乌云蔽日,不镀金光的海面,绿波万顷,幽深玄秘,海浪恰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头顶时不时掠过几只自在飞翔的海鸥。

  海水满盈,在如此庞然大物之上,盛水之上,覆天之下,夹在水天之中,这世间最浩然博大的二者之间,不禁令人慨叹自身渺小,更感“蜉蝣天地,沧海一粟。”

  撼而生惧,惧更生怖。

  风兮扬从船舱中取出一件外衣,缓步向船头迈去。

  静悄悄地,轻轻地披在裘凰肩头,“风这么大,站在这里做什么?”

  裘凰抖了抖肩头,只知春寒渐去,原先还不意识到冷,直到身上罩了一件大氅,有了温暖的感觉,方才意识到,原来刚才不暖的时候便是冷。

  也不知是风兮扬有意高调还是什么,他们一路游山玩水,每天都要泊岸停靠,到附近镇上闲游瞎逛,虽不甚铺排,但一行人也足够引人注目,行踪暴露无遗,可这么三五日下来,无论海上还是陆上,都是一片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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