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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淮南一叶

  这就到了八月十五,饶是风暖仙源占地之广,此时,院落各处堆满了各式礼品锦盒,处处张灯结彩,换上了红衣,与平日里肃冷清净大相庭径。

  四处都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众人忙里忙外,却都是一副乐呵呵的笑脸模样,不知疲惫。

  其实风兮扬和裘凰本质里都是不喜热闹的,只不过风兮扬和裘凰,即代表了金翼盟及锦衣玉露,纵然是他们喜好清净简单,可但凡与这两家沾边的人都无不想来凑一凑这热闹。

  杜衡一身紫衣,腰系金黄缎绦裹成的革带,悬着一块巴掌大的金镶玉,垂着一枚寸长的紫铜熏球,熏球中的花草香料乃他自己所配,令闻者无不心旷神怡,心情欢畅。

  此刻他正在门口迎宾陪笑,祝余则做好指引安排,跑前跑后,并要对一众脚夫仆役分别打赏,不敢有误。

  不一会儿裘冕也身着一身檀色锦衣迈步而出,帮着杜衡送往迎来。

  其实他此时是客,大可在房中安坐,可这几日居于闲吟轩,与杜衡相谈甚欢,两人在各自家中均负同样角色,更可谓惺惺相惜,互相体恤,皆有同感,他更知这种大日子,会是多么磨人,再加之,虽说是在陵城风家办喜事,可宾客之中也不乏锦衣玉露的生意伙伴及友人,因此他此时与杜衡并肩处事,亦无不妥。

  风暖仙源朱漆铜环大门开敞,往来者络绎不绝,可大多是送贺礼来的,依着自个儿的官道商海江湖地位,自觉高攀的往往并不多做逗留,送了拜帖,留了贺礼,便自离去.

  杜衡命人将帖子礼品及礼单一并收好,心中却惦记着:“这今天收得多,以金翼盟日愈昌盛之地位,将来恐怕要还出去的会是更多,真是笔不赚钱的生意。”

  裘冕也似是瞧出他心中所想,邪笑道:“杜大财神这可就在心中算计起来了?这大户人家,办这种喜事,向来是……”他本要说出“赔钱”二字,却想到今日这般大喜日子,实不应说这么晦气的话,于是换了个说法道:“向来是大手阔气的,杜兄,且宽心吧。”

  杜衡心中沛然,道:“知我者莫若大舅哥啊!”他们风家几人虽分三姓,实则都是同气连枝的兄弟妹,于是也都顺着风兮扬之口,敬称裘冕一声“大舅哥”。

  他当下又暗自思道:“若非我们皆身负大任,一人在北,一人居南,当真应该做挚友交,能时长相处说话、把酒言欢才是。”念及此处,只想着大婚一过,不日他将返程翼洲,不禁心中慨叹,万分不舍。

  于是同他在大门外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劝他进到垂花门前,让人摆了桌椅茶具,坐下休息,倘若遇着裘家的宾客或其他贵宾,再由杜衡推介往里叙话。

  直至午时正牌,仍是一般热闹,忙得杜衡连喝口水的时间也腾不出来,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得有空喝上一杯凉茶,正是此时,却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从街边拐来,众人身着石青长衫,个个英姿不凡,身后押着两只半人高的花梨木箱子,上头缠着红布,应当也是前来道贺的。

  只是这队人马在人群中甚为出众,饶是杜衡见多识广,过目不忘,却也一时不明来者何人。

  正自犹豫对方是否为锦衣玉露而来,黄豆却一个半空凌落闪现身前,杜衡心下一凛:“看来这一队人马,都是会家子。”

  黄豆身躯颀长,挡身在杜衡侧前方,双手抱着玄铁长剑,一双凤眼直盯来人,姿势动作虽看着懒散,实则蓄势待发,时刻警惕。

  这队行人在距黄豆、杜衡等人三丈之处忽地停下。

  杜衡瞧着拿队人马的阵仗和气度,人群身后又拖着两只花梨木箱,着实不像是来捣乱的,只不过终是判断不出他这么出众的人物究竟是哪家哪派,故而也不敢让黄豆轻易离去。

  他往前大步而行,礼数周全,正要探一探对方的来路。

  岂料对方先行一步,从人群中站出一人,身着青蓝色长衫,款款作揖道:“我等奉主上之命,前来为锦衣玉露裘府二小姐道贺。”

  “多谢多谢!”杜衡脸上笑着,心中却盘算道:原来是锦衣玉露的朋友。

  再将来人细细打量一番,这帮人的身份地位恐怕不在锦衣玉露与金翼盟之下,故而不敢怠慢,说道:“尊客里面请,裘府的大公子正在蔽府垂花门下小坐,请里面叙话。”

  来人说是为裘家二小姐而来,杜衡便一心料定这位贵客必是锦衣玉露在淮南甚至是淮南周边一带的友朋,于是直接提了裘大公子。

  全然不料那人却道:“不必了,鄙人主上与裘家大公子无甚交情,此番乃是单独为裘家小姐而来,礼到人也到过了,这便去了,告辞。”

  为首那人一言一行之中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却亦非和善之辈,他命人卸下贺礼,匆匆一揖,转身带着大队人马就走。

  大婚当日,直言与裘大公子并无交情,却单位裘家小姐而来,一口一个“裘家小姐”,全然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

  纵然杜衡礼物周道,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此时心中也愤然不过,对方既不自报门户,又无名帖不递礼单,将贺礼放下便走,也实在忒看不起人了,于是怫然道:“鄙人代盟主及夫人谢过,要事缠身,恕不远送。”说话时将“夫人”二字着重强调,拉得甚长。

  那人已离了一小段距离,听杜衡这番说道,只微微一顿,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更没有回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不到半刻钟功夫便散得无影无踪,杜衡到底不知这人同裘凰到底什么关系、交情几何,也只好将贺礼照单全收,逐一清点,待得空了,再去详说一番。

  风兮扬此时换了喜服,穿戴齐整,新娘子就住在风暖仙源泌栖院。

  如此一来,娶亲也不过是西院到东院,真是连接亲一环也给省了,原本有人提议让新娘子提前一日住到清泉山庄去,婚礼当日再由风兮扬领着迎亲队伍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可想到裘凰如今身子畏寒,不宜如此劳顿,再说了,纵然不必大队人马大张旗鼓地去迎亲,陵城中人也向来知晓金翼盟的气派,不必多此一举,风兮扬和裘凰也委实不愿再生事端变故,因而索性将一切化繁为简。

  风兮扬在书房中,扫见了书架上被翻得半烂的《庄子》一旁,插了一本新书。他疑惑地走近过去,细瞧了一番,竟是杜衡那日所拿的“典藏版精装图册”,想着杜衡那日气哄哄地将书拿走,如今却又偷偷塞到此处,顿感好笑,心中不禁叹道:“还是科技进步好啊。”

  裘凰同祝小多、灿星等在泌栖院中,灿星为裘凰精心梳妆打扮,已耗费半日,幸好一旁有祝小多陪着说话解闷。

  祝小多今日不同以往,在裘凰的撺掇下,也让灿星为她上了妆,绾了个精致的淑女发髻,与往日形象大有不同。

  总之,整府上下忙前忙后,忙里忙外的,唯独这对新人,竟是府中最悠闲无事的。

  话说那两只黄花梨木箱子被抬进里院,此时正是众人轮流用膳之际,人手不足,只好二人合力抬一箱子,岂料这箱子大而百容,装了不少东西,那两个抬箱子的又恰好是忙了大半日饥肠辘辘的,一个不小心,手上一滑,箱子应地而摔,里头的东西竟一咕噜地倒了半箱,这一切刚巧落在裘冕眼中,他御下虽严,可在毕竟不是自己府上,又体恤今日特殊,也不便责怪,只旁观着。

  便是此时,凑巧有一物“咕噜咕噜”地滚落至他脚下,裘冕只淡淡一瞟,却令他在这秋高气爽的大好日子里惊出一片冷汗。那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他?

  裘冕心颤如簧,急急俯身,拾起那件银制的器物,赶忙揣进兜里,不愿为人瞧见。

  然他所急于掩饰之物乃是一朵纯银制成的并蒂莲,其实说它是并蒂莲也并不准确,它实则只是并蒂莲中一茎两花中的其中一朵。

  而并蒂莲实有“同心、同根、同福、同生”之意思,乃是吉祥喜庆之物,此时却令裘冕避之不及。

  他见了此物,不敢丝毫懈怠,大步行至门前,皮笑肉不笑地向杜衡打探道:“以黄花梨木为载物箱子实属罕见,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手笔?”

  杜衡这也跟着叹气道:“说起此事,我也头疼呢,来人好大阵仗,却不肯留下姓名,只道……只道同我们这位盟主夫人有些交情,我本以为是锦衣玉露哪里的朋友,就顺口提了句,裘家大公子正在里头,那人却道与你这位大公子没有交情,却只留下那两箱贺礼,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知大舅哥可有联想到,或许是哪位熟人?”

  杜衡这几日和裘冕相处下来,十分融洽,在他面前直言对方不给面子。

  “哼,什么狗屁交情,绝无可能!”裘冕平常温和端重,不严自威,此刻却如吞了火药一般,字字带火,着实让杜衡大感诧异,也同时明白事有蹊跷,来人绝非善茬,顿时万分警觉,招呼黄豆,让盟里各处蛰伏的暗卫不可有半分松懈。

  不等杜衡再问个究竟,裘冕只箭步朝泌栖院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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