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察势者明
【察势者明:这个势,是天下黎民之势,还是个人得失之势?】
……
“凰儿,若是姨父姨母今日之言有所偏差,你可不要介怀,我答应过你母亲,要好好照顾你的,只是……时间一晃,你都嫁人了,姨母实在心中有愧。”朱嫣道。
倘若朱嫣和裘凰私下里交流,是决计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只不过今日,简言在场,她说的也不过是简言托她所问罢了。
“姨父姨母,我知道你们挂怀,不过我和陵城那边,真的没什么,相安无事。”她抿了下嘴唇,遂将两边唇角向上提起。
朱嫣的问法虽与她平日作风不同,可其实,裘凰和陵城之间的状况,她是在意的,听裘凰置之“相安无事”四字,她的心中很不好受。
裘凰又何尝不知呢,只是她暂时找不到更为贴切的说法来为她和风兮扬之间贴上一个标签。
那就“相安无事”吧,她只想让一切看起来平平淡淡,以免到了最后一刻,令人无所适从。
“其实,我此番来到金京,说起来,并不是和陵城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她深知当朝监察御史的性子,如若不是开门见山,而是遮遮掩掩,费尽心机,反而会适得其反。
简言和朱嫣对视一眼,他们看起来似乎早已有所准备,双双垂下眼皮。
“姨父,顾家的案子……”裘凰道。
“姨父……老了,曾经年轻气盛,以为单凭一腔热情就能让这个天下有所不同,仗着游仙一族在关中和关西的威望,仗着自己是陛下钦点的探花……
一路走过来,也曾经做出过成绩,可直到,遇上五年前的那桩案子,我才明白过来,监察御史一言,便能更改一个家族的命运,我错了,我错在拿自己的一腔热血去喂在这股漩涡的枪头上。”简言顿挫道。
“姨父,既然错了,那就修正,不行吗?”裘凰问。
“凭我一人之力,太难,几乎无望,加之,历经煦儿被掳一事,也让我一直考虑起,自己在朝中树敌无数,无形之中,难免触碰了权贵利益,才致使煦儿因此才遭遇劫难。如今,我更顾及妻儿老小,更怕自己再有错处,再多毁了一家一族。
朝中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顾氏之案,早在五年前就盖棺定论。”简言双眉之间如刀刻一般,呈现着两道深深的沟壑。
“然而顾氏兄妹仍然以戴罪之身流落在外,他们……”
“孩子,他们的难处,我们可以暗中资助他们,以补偿他们的不幸,这是更容易的,对他们来说也是更好的出路。察势者明,趋势者智。孩子,这句话,是同僚赠我之箴言,如今我转赠予你,希望你少走弯路,也希望这两个孩子,少走弯路。”简言道。
“察势者明,趋势者智。那么这个势,是天下黎民之势,还是个人得失之势?”裘凰反问道。
她表面上坚持己见,心中对姨父之言,却非毫无波澜。
的确,这是一条坎坷的弯路,可对于顾氏兄妹来说,究竟哪条路,才是他们自己想走的,才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
真的如简言所说的,对双方都更好的路吗?
廊道上急切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场较量。
丫鬟只往里探了一眼,来不及请示便直接往里头报道:“大人,夫人,宫里来人了。”
丫鬟脸上仓皇的神色,和交握在身前的、颤抖的手指都在昭示着——这样的事并不会经常发生。
一行人离开花厅,急匆匆地来到府门前,裘凰因思量着方才简言所说的话,跟在朱嫣后头,有些心不在焉。
来的是位传喻的公公。
崔公公被简言迎了进来,他不住地向里探望,直到瞥见一妙龄女子的半边身影,才喜笑盈盈地说道:“简大人,圣上口谕,请裘家二姑娘进宫见一面。”
圣上口谕,请裘家二姑娘进宫见一面。
一般来说传谕太监是不会说得这么通俗的,简言猜测一定是陛下金口玉言,便是不想让裘凰心中有过多负担。
只是想将她作为故人之女,普普通通地见上一面。
只不过裘凰早就嫁做人妇,已不能再称作“裘家二姑娘”,这件事陛下是知道的,如今这么说,也不知是一时没想起来,还是有着自己的执念。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而她只是垂着头,脑中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
“凰儿。”朱嫣轻轻拂了拂她的衣袖。
裘凰只是更加低垂着头,更往下压了压身子。
“凰儿。”朱嫣将她扶起,裘凰这才发现简府中人,乃至那位从宫里来的公公都以十分慈爱而关注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陛下要你进宫面圣。”朱嫣轻声道。
“面圣?”裘凰的声音卡在喉中。
……
原先,朱嫣是想帮裘凰换身衣裳的,却被崔公公给劝住了:“夫人,裘姑娘这样便挺好,圣上说,只是见个面,不必隆重,还请裘姑娘即刻便随咱家入宫吧。”
“还请公公多加指点。”朱嫣没想到是裘凰要被叫进宫中,情急之下,便将自己手上的一只翡翠镯子脱了下来,暗暗塞入崔公公手中。
“夫人不必客气。”崔公公将那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给退了回来,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裘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入得这皇宫的,以前她来过一次,这次再来,似乎这宫廷内院早已不是她五年前记忆中的模样。
她只管低头走路,只觉得走了许久,越发地觉得自己像个出窍的灵魂一般,无依无靠,缥缈虚无。
“裘姑娘。”一直在前头领路的崔公公转过身来。
“公公请指教。”裘凰道。
“姑娘,咱们是见过面的呀。”崔公公笑道。
裘凰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抬起头,细细端详起他来,只觉越看越面善,却想不起究竟是在哪种情境下见过。
“五年前,那会儿你头一次进宫,圣上特许你去御花园玩耍,当时,你在御花园中遇到了一个人……”崔公公意味深长地对着她笑。
五年前,裘凰曾在御花园遇见过一位长她两岁的少年,她记得,那少年眉间好似笼着一团浓云,可和她在一起时却显得格外亲切,那少年说自己也是随父入宫,得皇帝陛下特许,在御花园玩耍,可他看着满庭锦簇,却只能困在这花园中,不得大众欣赏,心生悲悯,才寡欢独坐。
裘凰问他父亲是谁,那少年却始终不肯说。那少年不肯透露身份,裘凰便也学着他,不对他道出自己姓名。
年少之人,哪有那么多计较,直到有位公公从花丛中现出身来,躬身道:“小主子,该回去了。”少年才将笑意暂时收回。
两人要分别时,那少年再次追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裘凰笑着摇摇头,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倔强什么,直到两人互相望尽最后一眼,裘凰还是没说。
之后,她偶尔会想起这一次御花园的邂逅,可少年的脸庞已在她心中渐渐淡去。
如今想起来,当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公,好像就是眼前这位。
“公公记性真好,小女自愧不如。”裘凰福身道。
“哈哈哈,裘姑娘当时的心思自然是不在咱家身上。可那以后啊,咱家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打听你呢。”
“啊?”裘凰对此有些吃惊。
“咱家还以为,能很快再见到裘姑娘呢,没想到,转眼已过五载。”崔公公笑着说话的时候,隐约叹了口气,好似在惋惜一件憾事。
“由此进去便是了,恕咱家只能在此处候着,不能奉陪。”崔公公接着说道。
如若不是今日这般场合,裘凰倒还想再问一问崔公公那位少年如今在哪里,其实她心中也有过猜测的,但她深知母亲遗训,不可跟皇室所有牵连,故而连此事也不曾向裘锦衾透露过半分。
而现下她无法随心所欲,只能被一路推着走。
一道森然冷肃的长廊,上面所铺的木地板似乎因这份庄严而显得格外沉重和幽暗。
裘凰走在上头,悄无声息。
她只能听到外头呼呼的风声,和裹在裘衣下的,自己的心跳声。
这道九丈长的廊道在此刻显得尤为漫长,裘凰脑中闪过汝窑白瓷瓶、白瓷瓶中的钥匙,闪过顾照和顾荟两人的脸庞,闪过五年前和那位少年的一个午后,这才来到了御书房的两扇门前。
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将门拉开,书房中暖暖的热气扑面而来,虽是白昼,可书房中,案前的两盏皆有一人高的连枝灯上,那闪烁的光亮齐齐投入裘凰黑黢黢的瞳仁之中。
接着,是一袭月光白修身长袍,上面精绣着五爪龙纹,那绣线也是月光白色的,这反而让那尾真龙不那么显眼,若非仔细去瞧,根本不会令人特别注意。
裘凰一路低垂着眼眸,小心翼翼地莲步轻移,接着在那月光色的长袍前盈盈拜倒。
“民女裘凰,叩见陛下。”
那月光白的长袍在她眼前微微抖动,却令她想起远在陵城的另外一个人。
龙靴快步前来,却又在两尺远处顿住。
天子重重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起来吧。”语气之中,竟也有几分超人预料的仓促。
裘凰只把这个幻觉归因于是自己太过紧张的缘故。
“赐座。”同样的月白色长袍下却是另外一副嗓音。
内侍搬了把带有富丽牡丹图案软垫的四方凳搬到裘凰身后,请她坐下。
这时,圣上也已回到书案后坐定,如此一来,他们之间隔了一张偌大的、雕刻图样复杂的书案,便显得没有那么厚重的紧张和压迫感。
天子之威,不言而喻。
也许这无边无际的深宫大院,这嫌少能有独处时刻的皇室,正是母亲所要逃避的吧。
“这是你第二次进宫了。”圣上说此话时,语气刻意雕琢过,显得十分缓和。
“蒙陛下隆恩圣眷,这的确是民女第二次得见天颜。”裘凰垂眸道。
“哈哈哈,得见天颜,那你倒是将头抬起来。”这几声干笑似又显得有些无奈。
裘凰思索了一阵,终于将头缓缓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