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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他乡之故

  “凰儿。”云衣先生唤道。

  “好好!此舞只因天上有,人间真是见所未见啊。”杜衡本是一脸欣赏,如今看着裘凰和这位云衣先生眼中互投的情意和风兮扬紧绷的下颌,舔唇干咽了口,半边脸朝风兮扬挤了挤,虚声问道:“他是谁?”

  “乐正勋,裘凰的舞艺之师。”

  “他乡遇故知?危险!”杜衡一脸警惕。

  众人谈说间,亭子四周已置了桌席布了美酒佳肴。

  依此落座后,裘凰问道“你为何会到陵城来?”

  乐正勋浅笑而答:“机缘巧合。”

  “好,好!好个机缘巧合,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云衣先生,我敬你!”杜衡举杯,截断了他们的叙旧。

  “你来到陵城已有月余,竟不来寻我。”裘凰又道。

  乐正勋摇头浅笑,眼中煞是一番意味深长。

  倒是杜衡答得勤快:“嫂子,你这可不是为难云衣先生吗?如今你已是风家的人,他人的妻……未婚之妻,乐正先生这位旧人怎好叨扰。”

  乐正勋笑着点点头,回敬了杜衡一杯,如此大度爽直,倒让杜衡生了几分难为情,反衬得自己太小心眼了,再说了盟主不急,总管急,急什么!

  暗风袭草,凉露侵花,霜华铺地,烟笼寒水,夜深了,人将散。

  短暂的相聚,告别后,一行人慢慢悠悠地回了风暖仙源。

  一曲《望烟波》已让云衣先生声名鹊起,今日再见《惊鸿舞》,更让所有人一睹沧海巫山,杜衡不禁寻思道:“这个乐正勋,果然有点本事,只是……从翼洲到陵城,又会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呢?”

  不仅如此,大家经此一历,对乐正勋的“高徒”更有了期待,杜衡借着两分酒意,再提了一次:“今日见了云衣先生,‘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荣风。’何时能够一睹他贤弟子的风采?扬哥不介意吧?”

  话一出口,顿感夜空中劈来一道凌厉寒光,风兮扬锁着眉头,伴着他不悦的神情,直接丢了两个字——“介意”。

  初夏时节,杜衡倒是狠狠地吸了一口冷气,暗道:真是马有失蹄。

  银河缠空,如一把被捏碎的流沙散落,亦如一块无边的,鎏了金粉的黑布。

  风兮扬睨了裘凰一眼,半披的青丝流坠,乌亮乌亮的,也如一道银河,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他忽然开口道:“裘凰儿,去不去茗霄阁看星星?”

  “现在?”裘凰满脸诧异,为什么是现在,这不是回泌栖院的路吗?这么晚了还去茗霄阁看星星?

  看星星?

  “啊,对,看星星,祝余,咱们也去看星星,走走,往这儿,咱们去闲吟轩,瞎凑什么热闹你。”杜衡可不想再犯错了,拉着祝余直往闲吟轩去。

  还想不出一个合理的、适用于婉拒的理由,她已被风兮扬带偏了步子去了茗霄阁。

  茗霄阁的格调和裘冕的紫来阁有些相似,皆是一副冷萧气氛,庭院一望而尽,裘凰听大哥说过,“军机重地”,就该如此扫一眼便知有无,藏不了玄机,亦是令敌人无处可躲。

  两人相连着上了阁楼,皎皎河汉犹如触手可及,可来到茗霄阁之后,裘凰的心思就无法只在这星垂平野之中,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该发生点什么?

  风兮扬的心中可没裘凰如此纠结,也许只是今夜凉风清爽,银河如荧光美酒倒泻,许是阔别良久才复见她如此娇美,许是她青丝拂动,令人有些意兴阑珊,许是一路露浓花瘦,令他心中激荡,既非一时兴起,更非蓄谋已久,只是,只是天时地利人和,让人一下子有了决定。

  “最近有些太平。”裘凰望着宁谧安详的夜空,意有所指,缓缓说道。

  “在陵城大本营,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何以立足!”风兮扬一派淡然,自风兮扬回到陵城,已同金翼盟的暗卫头子刘鹤商量了对策,加强布防,金翼盟暗卫全体整肃,每个人都十分机警,别说风暖仙源,就是整个陵城都固若金汤,一只外来的苍蝇都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此时夜深,在茗霄阁顶俯瞰陵城,仅有寥落可数的几挑暗烛寒盏,更衬得头顶银河璀璨浮亮。

  夜空如一口巨大的黑洞,仿佛要卷尽这人间的一切浮华黯淡。

  酝酿了良久,风兮扬终于张口打破了宁静:“你师父乐正勋,舞跳得很好。”

  “嗯,那是自然。”裘凰得意道。

  “你的艺业如何?”

  “不好说。青出于蓝是无望的,尚可吧。”乐正勋今晚那一曲《惊鸿舞》已是登峰造极,她学艺期间实则是天份大于刻苦,乐正勋的形她是学到了七八分,可终究还差了那么一点髓,这便是当初没有狠下功夫的结果。

  风兮扬既见沧海,她此时当然不敢托大,不过乐正今晚那一舞的确也勾动了她体内久违的痒,因此,当风兮扬不经意间道:“那就跳一曲试试。”她即顺口应了好,很是干脆,这倒有点出乎风兮扬意料。

  “开始吧。”

  “就这?现在?”

  “有何不可?”

  “可此处并无音律。”她一个转身,竟撞见凉凉的石桌上正好摆着一道仲尼式瑶琴,胞了浆的一角在烛光下反着光,还能隐约瞥见上头的几丝牛毛断纹。

  “可以了吗?”风兮扬已坐在对面,滑奏了一声,浑厚深沉的低吟如一缕青烟融入夜空,余音悠远。

  “我穿成这样?”

  风兮扬盯了她半晌,如此中性打扮,的确不适合软舞,他环顾周遭,从梁上扯下一段嫣红色的纱幔,缠绕在裘凰双臂。

  浅浅一笑,道:“好,开始。”

  裘凰深吸了一口气,“惊鸿舞我是跳不得了,你刚见识过我师父的风采,自然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来绿腰吧,献丑了风盟主。”

  嫣红色的纱幔往空中一甩,如一支硕大的荷花抛落,轻轻的几声“葩葩葩”仿若是荷花瓣张开的声响,风兮扬颀长的指节微微一顿,又悄无声息地拾起。

  步步生莲,飞袂生旋风,伸手摘星辰,纤纤腰欲折,初时确如刚刚踏入缤纷世界的翠鸟,后如盛放娇艳的自在粉莲,终是凌风飘扬的漫天飞雪。

  开始时是初出茅庐的谨慎,而后是笑观百态的从容,终于成了大意洒脱的游龙飞雪。

  虽说没有汲取到乐正勋的精髓,可美目流盼间、纱幔拂溢间,却是另外一番写意,如一副缓缓展现的画卷,愈推愈丰富多姿。

  曲终人定,奔涌的海啸化为细流涓涓,从他心间淌过。

  风兮扬十指拈住琴丝,正色道:“以后别跳了。”

  “为什么?”她不解。

  “和你师傅比,仍是悬殊。”风兮扬锁着眉头,脸上竟闪过一丝慌张。

  “还有,你以后也别穿嫣红色的衣裳。”风兮扬续道。

  “为什么?”

  “花枝招展的不太适合你,还有这头发,乱糟糟的,还是梳干净了束起,要清爽些。只有这颗花珠倒很衬你,可以常戴。”

  “我这哪里花枝招展了,你们陵城的女子那才叫一个花枝招展呢,我这身打扮已经够清新脱俗了,风兮扬,你今晚很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风兮扬此刻该庆幸,这里仅有一个人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你莫名地对我挑刺。”

  “不莫名,每一条都有理有据,你细想。”

  裘凰白净的小脸沉了下来,斜着眼瞪他。

  “风兮扬,……”你就是个小气鬼,白眼狼,王八蛋,裘凰嘟着嘴,在心中将他大骂了一顿,眯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转身就走。

  有女不远嫁啊!如今这锦衣玉露的脊梁后背离得有点儿远,实在不好当面发作。

  “我听到了。”风兮扬朗朗输声。

  裘凰那阴阳怪气的脸色,还有最后那满是敷衍的怪笑,也不难猜出。

  ……

  阵阵和风带香,惬意初夏,朝阳的清辉落在茗霄阁书房前的几棵挺拔修长的泼了墨的青翠斑竹上,闭合的门扇上盛着斑竹的暗影,像极了一副闲适的水墨画。

  “如何?”里头有人问道。

  “莫先生应该是金京人士,我们的人查到金京便断了线索,半路上的那批刺客,有几个也是金京中人,再往深扒,却是毫无无进展,也许,需要依托那个人的力量。”

  “也就是说,是那座围城里面的人。”

  “当下不敢断言。”

  “是同一伙人?”

  “极有可能。”

  水壶中的清汤碧水倾灌如柱,若再配上小山秀林,便是一副醇美的桃源景致,只可惜,纵然是再美的风景,谈话中的二人亦无暇驻足观赏。杜衡停下往白瓷杯中加茶的动作,神色略顿,话锋一转“你和裘凰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

  “我和她之间,有什么事?”

  杜衡快速吞下嘴里的一口茶“姓风的。”遂又缓了口气,道:“总不好这么拖着人家吧?我可把她当妹妹了,你别混蛋啊!裘家就不曾催促一二?”

  “裘家,恐怕还在观望。”风兮扬双眸透出一股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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