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穿着便装穿梭在花柳巷内，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来这儿找林崇岩了。最近林崇岩似乎来的越来越频繁，在宫中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这样下去可是不行。
眼下正是帝王心思变动的关键时期，林崇岩长久地不在宫里呆着，总是流连于勾栏场所，难免不会引起圣上的怀疑和疏远。
司礼监和东西厂，甚至是锦衣卫所在的镇抚司，都不能失去林崇岩这个领导者。
他想尽快把上司给找回来。
这个点楼阁里还人烟稀少，陈铭直接走进去，顺着熟悉的路径，一路小跑上了二楼。
上来时气息已经有点不稳，微微喘息起来。
他正弓着背想缓一缓，后背突然被一只手搭住了。
“大爷，您没事吧，来，喝口水歇一歇。”
回过头，看到了当初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正用帕子裹着一只白瓷酒盅，露出杯口放到他的嘴边。
手帕上一股幽兰香气扑来，又让他有些心神不定。
“妈妈呢？”
“妈妈去休息了，我看你来了这么多次，都是找西厢房那个英俊不凡的老爷，这回你又想找他是不是？”
陈铭这下把气理顺了，低声问道：“他还在西厢房是吗？”
“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我看伺候的绿萝一直在里面，估计还没结束呢。”
半个时辰，那时间也差不多了。
陈铭定了定神，拿起帕子里的酒盅一口闷了下去，又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到帕子上。
“啊，怎么一下子给这么多！”姑娘眼睛睁得像两个铜铃，她一辈子都没见过哪个客人这么大方过。
“要不去屋里喝一杯再去找那位老爷吧。”
陈铭摇摇头，一只手按在她肩头，肩上的触感缓缓爬上他的手掌，软软的，的确让人心神荡漾。
“不去了，我还有要事。”
他退出手掌，回身走向西厢房。
还是那道门。他能想见林崇岩端坐纱帘之后，细细品茶的画面。
“督公。”陈铭靠在门边轻声说道。
“什么事？”门里传来林崇岩的声音。
“今天元宵佳节，宫里要准备晚宴，圣上和贵妃准备时辰一到就去正殿，您看是不是早点起身回宫，避免圣上问起来？”
长久的沉寂，陈铭有点无所适从，他不知道门里林崇岩在想些什么。
只有林崇岩自己知道，回宫多半会被贵妃叫过去问话，他能想见她如今的急躁担忧，圣心冷却，她不是察觉不出来。
因此，他才更不愿意见她，现在这个时期，越少掺和贵妃的事情，对自己才越有利。
门忽然被打开了，纱帘又从房里吹拂出来，露出厢房那头的两个人。
林崇岩站在门口正对着陈铭，让陈铭的目光不敢再在那头多停留。
“我现在回宫，你在外面守着，把沈府的事情盯好了。”
林崇岩跨步出来，向楼梯走去。
“督公。”陈铭跟在他身后叫道：“沈府的事情我一直派人盯着，今个倒是有个情况得和您汇报。”
“说。”林崇岩脚步不停，转眼间已走到楼梯。
“今个祝仲明从教坊司叫了几个姑娘出来，送到沈府上去了。”
祝仲明？林崇岩突然停住脚步，差点让身后的陈铭撞上来。
“那个翰林院的祝仲明？他不是和那些个清流们向来走得很近吗？怎么现在去了沈盛家？”
“督公好记性。属下估计是这人看着朝廷里慢慢变了天，想要调转方向重新攀附个靠山。”
林崇岩思忖了半刻，那些个清流向来是嘴上的道义，心里的利益，如今有一两个把持不住，终于想要明面上倒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个翰林，估计翻不出什么浪花。
“继续盯着姓沈的。”林崇岩不再想下去，又迈开步子朝楼下走去。
“还有....”陈铭在身后还想说些什么。
“有什么等晚宴结束后再说。”
林崇岩走得很快，已经远离了身后的陈铭。
陈铭站定在原地，两眼有些放空。
其实他想说，被祝仲明带到沈盛府上的，还有庆国侯的女儿，云清。
他不知道这事对林崇岩来说是否重要，按照常理，林崇岩没心思会关注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但是他总觉得，这事对林崇岩来说不一般。
这么想的理由，他至今也没弄清，只是直觉，凭着察言观色的能力，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还在自顾自地想着，脊背被人轻轻拍了拍。
又是那个姑娘。
这次她笑脸盈盈地看着他，再没有当初的浓妆，雪白的脸上自然地透出些红晕，显得那样好看。
“喝杯茶再走吧，不进屋，就是单纯地喝喝茶，这个时辰，我没什么事做，你也没什么事做，咱俩正好喝茶解闷。”
她拿起陈铭给她的一锭银子，笑面如花：“你瞧，我可有银子买好茶了。”
祝仲明站在沈盛的面前，看着后者手中展开一本宋刻本古籍。
沈盛看不懂，文人雅客奉为珍宝的东西，在他手里不过是本没什么好玩的旧书罢了。
但是他又不好显出自己的无知，只是翻看着，时不时瞄上几眼战战兢兢站着的祝仲明，表现出很懂的样子。
“咳。挺好的。”他把古籍丢到桌子上，故意清了清嗓子：“没想到祝大人家里还藏着这样的宝物，沈某以前竟然没听说过。”
祝仲明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他早就知道沈盛这个猪脑子没什么才学，这种古籍对他没吸引力。送出这本古籍，不过是想为后面的行动做铺垫。
“下官不过是觉得此物留在下官府中毕竟是埋没了，只有沈大人这样的贵人才能配得上它。”
祝仲明的话让沈盛连连点头，他虽然一句话都没真的听进去，但是装装样子还是会的。
“祝大人的心意我领了。”沈盛知道祝仲明的来意，很快就把话题引到这上面：“你放心，以祝大人的才学品行，之后户部如有合适的位子空悬，一定会首先想到祝大人。”
说完这句，沈盛朝门口的长随使了个眼色，长随立马会意，走过来准备送客了。
“大人。”祝仲明仍然毕恭毕敬地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下官知道大人您素来喜爱音乐，今日也从教坊司请了几位精通音律的姑娘过来，为沈大人弹奏几曲，也想请大人您品鉴品鉴。”
“哦？”沈盛的眼睛亮了一下，教坊司的姑娘他见得也挺多了，本来没什么稀奇，不过难得一个曾经的文人雅士给自己亲自送来姑娘，他反倒觉得有些新奇。
“烦劳贵府管事带上来。”
长随一眼看出沈盛脸上的欣喜之色，立刻跑出去通传去了。
不一会儿，四个姑娘就进到厅中，她们一人手中怀抱一只七弦琴，微微低头不看上座的沈盛。
沈盛突然觉得眼前有个人似曾相识，这四个姑娘都低头看不清面庞，但是身形上却有所不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女相较他人明显高出半头，看起来又十分清瘦婀娜，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这人？好像是那天花船上的云家小姐？”
沈盛尚在思考，四位姑娘已经将琴放在了面前的琴案上，端坐下来拂起琴弦。这时她们的面容才真的显露出来。
那个引起他注意的姑娘，正是他所想的云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