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香味
匡超人就此在寺院里住下,每天陪着圆空和尚挑水劈柴吃斋饭,日子过得简单、规律而又充实。他有时在想,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如果再加上钻研佛经、弘扬佛法,替世间排忧解惑,倒也不枉此生。怪不得有人愿意出家。
圆空和尚觉得很奇怪,为何自己累得半死,匡超人却能很快适应干这样的体力活。匡超人只好又给他讲自己一边杀猪一边读书的日子,说得圆空眼睛瞪得更圆了。你原来修行得比贫僧早!他嘟哝着说。匡超人愣了一下,圆空说得没错!自己少年时的生活,不就是修行吗?他又想到在李知府家时过的日子,那真是人人羡艳,万众瞩目,是天下人毕生追求的目标。这两种生活,一种身体受苦,但内心平静;另一种荣华富贵,但如履薄冰。哪一种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嘲笑自己,如今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这天,两人挑完水后,随便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圆空要匡超人帮他揉揉肩,捶捶腿。正揉着,圆空的鼻子开始抽动起来。他坐起身来,转动着圆脑袋,使劲嗅着。
你干什么?匡超人看看四周,不解地问道。圆空站起身来,陶醉地说:“你有没有问道肉的香味?确切地说,炖鸡肉的香味?”匡超人也学着他的样子转着头使劲嗅,可什么也没发现:“寺庙里哪里会有肉香?你搞错了吧?”圆空仍然眯着眼睛:“不,肯定有人在炖鸡肉。我从小就对肉的香味特比敏感。出家人的苦,你不懂。”他猛地睁大眼睛,用手向前一指:“在那边!”他从未展现出过如此饱满的精神状态,两眼简直就像在放光。不等匡超人答话,他就朝肉香的方向跑去。匡超人无奈,只好也跟着去了。
他们走到一排僻静的屋舍前,这时匡超人也闻到鸡肉的香味了。他顿时觉得唾液从舌尖汩汩涌出,他不得不强咽下口水。这排屋子看起来没人居住,只有其中一栋似有人烟,它的前门正敞开着。圆空顾不得失礼,他径直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有人,内旁的厨房里传出两位女施主的声音,她们似乎在讨论如何做菜。匡超人站在屋外,并没有进去,但他也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他顿时呆住了。那温柔甜美的声音,他如何能够忘记。
那天,鲁小姐看了和离书,刚刚调整好情绪,宦成和芳姑也买菜回来了。她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对宦成说道:“姑爷对我说,他的身子还没好转,要我在寺里多住一些日子,等他好些了再接我回去。”不等宦成答话,她又问芳姑:“芳姑,你愿意在这里陪我久一点吗?”芳姑随即点头:“我当然愿意,这里吃得好住得好,自由自在,比家里快活多了!不过,”她又说道:“出来这么久了,我还是想先回去看看。”鲁小姐点点头,又对宦成说道:“你先送她回去看看,再把她送回来,然后就不用管我们了。姑爷要接我,或者我要回去的时候,我会给你写信。鲁府那边我也会写信,你也不用费心了。”宦成听命把芳姑带走了,晚上又送了回来,然后就疑惑地离开了。
鲁小姐强作欢笑,和芳姑又过了两日。她终于支撑不住,又痛哭了一场,把和离书的事情讲给了芳姑听。芳姑听了破口大骂:“这些没良心的男人,女人出了水花就不要了!”鲁小姐不便跟她多讲,不过好歹有个人安慰她,她心里好受了许多。
这天,两人炖了一只鸡,正在讨论该用什么调味料做蘸水,这时,她们听见有人走进了屋子。抬头一看,一个胖和尚正眼巴巴地盯着那炖鸡的罐子,垂涎欲滴。二人打量了一下和尚,芳姑喝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和尚恋恋不舍地将视线移到两位女施主身上。他咽了一下口水,双手合十行了个点头礼,然后笑道:“贫僧是这寺里的沙弥,想向两位施主讨一口鸡汤喝。”两位娘子面面相觑,诧异不已。芳姑怒目圆睁,又大喝道:“和尚可以喝鸡汤吗?叫你们大和尚来讨!”圆空倍感尴尬,他转过身去,狼狈地朝门外走去。这时,他看见了正在发呆的匡超人,顿时心生一计。
他把匡超人拉进屋子里,又笑道:“贫僧刚才没有说清楚,贫僧是替这位施主讨鸡汤喝,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看见和尚那憨厚的样子,鲁小姐不禁掩口而笑。这时,她看见了匡超人。虽然他只是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并没有穿戴方巾直裰,可这次她还是认出了他。她喜道:“原来是恩公到了,快快请坐!”匡超人见她认出了自己,喜不自禁,开心地点了点头。二人行过礼后,就在屋内入了座。
圆空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啊!这下有口福咯!”他搓着双手,兴奋地往厨房里走。芳姑见状,赶紧跟了上去,生怕和尚捣乱。鲁小姐道:“不知恩公尊姓大名,何方人士?”匡超人笑道:“在下姓匡名迥,简阳县潘家乡磨子村人。”鲁小姐听到“简阳县”三字,倍感亲切,也笑道:“哦,那简阳县有个鲁翰林,不知匡公子可曾听说?”匡超人顿时就想起了,他说:“在下不才,有一年鲁翰林府举办婚礼,在下曾前往做事。”鲁小姐奇道:“巧了,公子参加的,莫非就是小女子的婚礼?”匡超人心想,原来她姓鲁。他站起身来,又行了一个礼,说道:“原来是鲁小姐,失敬!失敬!”鲁小姐也站起身来还了礼。
二人又坐下,鲁小姐踌躇半晌,说道:“公子还是叫我余少夫人吧。”匡超人以为鲁小姐在提醒他,她已是有夫之妇,霎时觉得有些尴尬。他低下头,拱拱手,说道:“是的,余少夫人。恕在下唐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