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梦醒
李知府的谆谆教导和以身作则,给了匡超人莫大的安慰和坚定的信心,他现在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会有一个光明的前程。他每天看的、听的、做的,都像做梦一般,他生怕自己跟不上李知府的步伐,他不停地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奋发向上,方不辜负身边这些好人。
这天,小厮又来找匡超人,说李知府请他去见客。匡超人把方巾戴好,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衣冠,便精神饱满地跟着去了。进了花厅,只见李知府身着官服,神情严肃,客座上坐着两个穿公服的差役。待匡超人行了礼之后,李知府并不请他坐下,而是语气凝重地问道:“你可知道潘三这个人?”匡超人本以为这只不过是平常的一次会面,李知府又要引荐新的朋友给他认识。一听到这话,他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蔫了。他的笑容凝固了,他脸色苍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看到他这个样子,李知府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微张着双唇,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两位公差对视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匡超人跟前。其中一位拱了拱手,说道:“成都府有一位年轻生员,在聚会饮酒的时候夸耀自己能够找人替考,在座的不信,他就声称他自己就是请人替考上的榜。后被人举报,经府衙调查,他承认了请人替考的行为,并供认出了掮客李四。李四又供认出了潘三和匡相公你。”匡超人没有否认,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那公差看了李知府一眼,又说道:“如今我等奉命,请匡相公到成都府走一趟!”匡超人不敢抬头,他木然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刚挪了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李知府的声音:“慢着!”他又转过身去,仍旧不敢抬头。
只听见李知府说道:“路途遥远,两位使者辛苦了!不如先到客房用点便饭,小憩一会儿如何?”两位差役没有答话。又听见李知府说道:“两位放心!李某人以身家名节作保,定不会放走嫌犯!只是我与他毕竟师徒一场,他犯了事,我这个做老师的,难辞其咎。只求两位行个方便,让我再问他几句话。”听到这话,匡超人的眼泪扑簌簌就落下来了。这时一位公差说道:“李大人高风亮节,卑职自然是信服的。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位公差出去后,李知府看了匡超人一下,叹了一口气,说了声“坐”,就走到客座坐下,并摊着手朝旁边的座位挥了挥。匡超人拭了拭眼泪,走过去坐下了。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给李知府讲了一遍。听完之后,李知府摇摇头,说道:“上次你来找我,问询那富商招赘之事,我就怕你经受不起诱惑,误入歧途。所以我这边安顿妥善之后,就尽快将你接来,让你早日完婚,日后也好安心读书。没想到,你毕竟还是涉世未深,竟铸下如此大错!”
匡超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知府叹了口气,又说道:“我膝下无子,待那外甥女是视如己出,对你也是抱有厚望。可是,如今你竟然坏了事,如果是亲生女儿,我还坚持这门婚事,也就罢了。你本性不坏,日后好好做人,再养了儿孙,也不是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可是我那外甥女,毕竟非我所出,既然养了她,就得给她一个好姻缘,希望你能够理解。”匡超人点点头,说道:“是我辜负了小姐,是学生令老师蒙羞了。”
李知府又叹了口气,说道:“你去成都府避难,不慎犯错,毕竟也是因我而起。我虽然不能替你开脱罪责,但还是希望能够帮到你。你说你替人代考,收了二百两赃银,但我见你回乡之后,生活依然拮据,你是把那赃银在成都府就开销掉了吗?”匡超人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不干不净的银子,学生不敢用!”他拭了拭眼泪,说道:“我把它藏起来了!”
李知府思忖了片刻,说道:“既然如此,如果你信得过为师,就把藏匿地点告诉我,我修书一封,让王管家带着书信和赃银去给你说情,兴许能有所裨益!”匡超人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说道:“老师说哪里话!老师的再造之恩,匡迥没齿难忘!”说完就把那成都府小院的地址说了出来。李知府随即起身,带着匡超人去了书房,拿出笔墨,让匡超人把地址写了下来,又让匡超人回房去收拾行李,自己则留在书房写信。
匡超人失魂落魄地回到房内,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开始收拾行囊。他环顾一周,这才想起,原来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把那光鲜的衣服脱了下来,换回到自己来时的着装。当初莲花要将它们扔掉的时候,幸好自己阻止了她,他苦涩地想到。他又想起了自己带来的几本书。他拿起书,正要收拾,突然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些书恐怕没什么用了。他把书放下,却又恋恋不舍。他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又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找到那本《三科墨程持运》,仔仔细细地把它收好了。其余的书,他胡乱地塞进包袱里,以后找人送了罢,他心想。又呆坐了一会儿,王管家进来了。他给匡超人送来了一些干粮和铜钱,让他路上备用。他告诉匡超人,老爷心里难过,就不来送他了。书信已经写好,王管家随后会骑马赶到成都府,找到那二百两赃银后就连信一起交上去,力争为匡超人减轻罪责。匡超人谢过了王管家,又朝李知府的方向拜了拜,就跟着王管家从后门出去了,那两位公差已经在那里等候。
匡超人再度向李府拜了拜,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地走上了回成都府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