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老半天,总不能谁也不说话干杵着呀。“门主,我已做好受罚的准备了,您说吧。”我理应降职,我盘好发髻,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的脑子里我除了交代你做事就是我罚你,能不能腾出点位置想我点别的?”
门主怎么回事?怎么今儿说的话好生暧昧,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不会是真的怨我回来晚了吧?他不一向是一诺千金的吗?
我真搞不懂了,已没有词汇跟他对话。
看谁挨得过谁。
“真正休整好了?可以接客了吗?”门主挨不住先说了话。
这才是我所认识的门主,爱财惜才的门主,“当然,芙蓉什么时候叫您失望过?”我信誓旦旦地回答他。
我回来就是为了接客,侍候形形色色的男子,叫他们销魂蚀骨一般地就寝。
“不知这次,门主给我安排的是哪位?”
芙蓉坊对无名百姓照接不误,只要有足够的银两,对门主没有价值的人坊内也接待,只是被安排的花女真实身份不一样。
一般价值和中上价值的男子都由门内相应等级的门徒化身为花女来接。
难对付的由一等门徒化身为芙蓉坊的四大名花:牡丹,山茶,菊花,水仙轮流接客。
但凡能被门徒接的男子我们私下称为金客。
无论哪种金客我都接过,但是自打我当上坊主,已很少接客,只管监督,甚至分派这种事都由下属代劳。
除非芙蓉坊遇到了很棘手的人,不然门主不会特意让我出头。
门主沉默了半晌,我猜一定是个有来头的人,于是提高警惕等着他的下文。
“来无影去无踪,高深莫测,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的人。”
门主说完,我反射性地打了个机灵,真没想到我刚回来就要面临那个永远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是我入芙蓉坊接客以来最大的失败,更是耻辱。我初来时年少不经事,没得到门主想要得到的东西而失手那不算失败。
这事就发生在我得意的时候,那个戴着面具看不清身形的男子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他和旁的男子不同,浑身散发的凛冽让人不寒而栗,他话都没说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
他武功极高,身法极快,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逃脱,就连我朝他吐出我最擅长使用的舌下迷幻药,对他来说都不起作用。
我要喊袁墨袁修救我时,他彻底怒了,点了我的哑穴强占了我的贞洁之身。
我没有勇气跟门主说出实情,只告诉他我没完成使命,失败了。
门主问我说,“看你面容憔悴得不像样,是不是因着挫败心情太不好?”
我回答,“是,目前无心任何。”
他并没有太多的苛责,还给了我长达一年的休整时间。
乌行门的规矩,休整是一种不大不小的责罚,虽免受皮肉之苦,但休整归来是要降职的。
我不在乎降职,我只在乎能不能为门主做事。
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月后我得知怀孕了又不能去胎的消息。
我痛定思痛,再倒霉也不能怪无辜的孩子,我开始为孩子拟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乌行门有个规定,怀了身孕的女子要么选择去胎,休养后再回来继续做事,要么选择一尸两命。
每个乌行门的女子都有两名男子门徒保护,明为保护暗中监督,从来没有漏网之鱼。
负责监视我的就是袁墨袁修两兄弟。
我不明白门主为何剥夺女子生孩子的权利,那些和我一样无家可归的女门徒独自抚养一个孩子为什么不行?
我想冒险留下腹中的骨肉。
我就是像袁修说的那样到处游玩,实际上是暗中挑选合适的人选,互换身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转走我的孩子。
我先去了东方,路过一家小宅,正听见男子打骂女子的声音,他们口角之间我意外发现女方竟是我从没见过的远房堂姐。
我佯装为女子打抱不平,教训了堂姐的丈夫,细问之下了解了堂姐的经历,她嫁入王家多年不曾为夫生下一儿半女。她夫家家道中落,夫又嗜赌输光了家财,无钱再娶妾室,常常责骂堂姐是个生不出孩子的扫把星。
我引导堂姐进房说话,偷偷塞给她早就准备好的手书,叫她配合我演一出戏,除了计划内容,我还在手书中早编造了半真半假的身世把自己说得很惨,并表明孩子很无辜愿意送给她。
堂姐同情虚假身世化名的我满口答应了我的请求,我跟她承诺,事成之后有很大的好处,她完全上了心我才放心地离开。
我先四处游玩了八个月,然后回到杨村装作看上了村里的竹屋在那里暂住,堂姐依着我手书里的内容,如约扮作怀孕八个多月的孕妇前来讨吃食,边吃边哭诉家里的惨状。
我原本要收留她的,我好在竹屋产子互换身份偷龙转凤,因游玩的时候偶然听闻小妹被皇帝赐婚的消息,便临时改变计划提前扮作堂姐,去了一趟我原本的家,清平侯府。
过程很惊险,结局很圆满,我给孩子安排了清白无忧的出身,堂姐也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王家延续了香火。
我的儿子,就是那个戴面具的畜生的。
我在皇城风尘界不可一世的高傲也从那天起,轰然倒塌。
那个男人把我的清白毁了,也同时把我最后的一点奢望打碎了。
因为我心里早已扎根了一个人,我暗暗发过誓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我没期待过做他的妻子,但我可以一直为他守身如玉,这一世只为他,只念着他,足够了。
可是我已经是残花败柳,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我这种偷偷的情如何爱地坦荡和彻底呢?
现在的我才真够不要脸,我不该亵渎“爱”这个字,不该亵渎那个不能说的他。
“好,门主定不负您的期望。”我从悲痛中解脱出来,马上一口答应,声音清脆没有颤抖。
已经这样了,还是死过一次的人,我怕什么。
我问清楚门主那个畜生要来的大概时间,我好作准备换成最强的迷幻药对付他。
门主交代是三日之后的深夜,他说完没有再多待就走了。我深深地目送他离去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
这是我的习惯,已经成为肢体上的记忆,改不掉了。
离那个畜生到来还有三天,这期间如果叫我闲着,我一定会抓狂,我得找点事儿做把那个家伙当成最易得手的傻瓜才好。
我唤来坊内负责分派的四大名花,问,“专门找我的金客排了多少?”
四位名花对接了一下后,牡丹为代表回我,“坊主,从您休整放话暂不接客开始,专等您太久不耐烦拿走定银的金客有一百三十二位,我们少赚的银子过万,现如今对您翘首以待坚决不肯退去也不肯更换其他花女的金客有六百多位,我们为他们排好了顺序,其中还不算您以前推后的几十位。”
俗话说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我以前推客是为了吊那些烂欲熏心臭男人们的胃口,偶尔容一个进我的卧房他在急不可耐之下更容易吐露心声,更快得到有用的东西。
几十位也就是十几天的接客量,不用急。
牡丹特意说跑了一百多位少赚的银子单单只是宣泄心中的不满,我休整这么久还没被门主贬了坊主之位她大概是心生怨愤,我从其他的金主身上多扣点钱补上就是了。
但是剩下的金主六百多位,按每天五位算来我得接多久?!我咂了咂嘴不喜欢那个数字,有点为难地跟她确认,“已堆了六百多人吗?你确定都是重要金客吗?”
“是,如今皇室动荡,亲王郡王争权厉害,参与其中的官员,刺客,密探和兵士多得不胜枚举。”
“为何皇室会突然变得动荡呢?”我诧异着问道。
“据属下探知,起因都是十个月之前,皇帝把青平侯的小女儿指婚给了骠骑将军。”
“哦,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骠骑将军钟离彻是皇帝第二子恒阳王一手举荐,也可以说是恒阳王的人,钟离彻和小妹联姻外人肯定会认为父亲和钟离彻结为一体。
父亲和恒阳王之间已成为斩不断的联系。
皇帝的旁系亲属郡王党派,怕父亲和钟离彻联手重召旧部手握兵权时不能抗争,所以趁着恒阳王羽翼未丰才蠢蠢欲动的。
七年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郡王党派联手放火烧掉太子府,不仅毁了我破坏了联姻,还除了文武双全的太子,为了权势一箭双雕够阴够狠。
现如今他们没再故技重施是因为杀了将军,太子还在兵权还在,杀了小妹,父亲还在旧部还在。
小妹大婚我又急又怕,而且还怀着身孕所以只想到表象担心她一人的安危,现如今我了了心事心无旁骛,才想到了这更深的一层。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渗出,直觉告诉我:父亲有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