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吟安又拿给姝鸢一封江欢的信。
姝鸢读着读着,便笑了起来,得知他过得不错,她也很开心,但是心中又十分愧疚。她不知穹歇的事情,她应该如何开口,如果江欢知道了这件事,按照他的性子,一定是二话不说赶回来杀了招闲。
她越来越不知所措,她轻轻的抚摸着这封信纸,又落下泪。
傍晚时分,傅情大醉一场,他的内心想必也十分挣扎,虽然没有与招闲同居,但内心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纸终究包不住火,总有一天招闲会发现姝鸢和他会面的事。
这天晚上,他朦朦胧胧看见姝鸢向他走来,于是又恍惚间梦到了与她共赴云雨巫山。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看见招闲睡在自己的身边,分明一口一句“夫君”,傅情吓得离开了床,看着招闲一丝不挂。
“招闲…你做了什么?”傅情愤然指着她。
“夫君问我这个问题,略显生疏了。”招闲柔柔笑道,“不过是怀了夫君的孩子罢了,夫君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
“招闲,你胡说!昨夜分明是我一个人睡的,你又是何时进来的。”傅情慌乱的穿好衣服,又冲外面喊,“吟安,吟安呢!”
“昨夜我把他打发走了。夫君,你就这么讨厌招闲吗?”招闲问道,一边妖娆的摸着自己的头发。
“我同你说过,只要与你成亲,你便放了姝鸢。现在,我与你成亲了,但是,我未曾答应你,要有夫妻之实!”傅情说。
招闲大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夫君真的不记得昨夜的事情了?我已然怀上了你的孩子。”
“滚…给我滚!”傅情怒声道。
自此以后,傅情不知如何面对姝鸢,甚少去见她。
而姝鸢也再没有收到过江欢的来信,她心生好奇,又去找傅情。
傅情把自己关在清丞宫,不愿意见她。
姝鸢不知发生了什么,心中忧虑,只好强行破门而入。
看着满地碎瓷,傅情瘫倒在地,一边举着酒喝了起来,眼圈已经发红,披头散发。
“傅情…?”姝鸢轻轻喊了他一声。
傅情没有抬眼,只是笑着看着手上的酒,又若无其事的抿了一口。
“傅情…你怎么喝的这样醉…我此次来…只是想问问,江欢的信…他最近都没有音讯,是不是出事了?”姝鸢试探的问。
这时傅情才缓缓抬起头,戏谑的看着姝鸢,大笑着砸碎了酒杯。
“傅情,你干什么?”姝鸢不解。
“姝鸢啊……姝鸢,你真的天真的以为…迂枵会反动吗…?”傅情断断续续说。
“这和迂枵有什么关系?”姝鸢反问。
傅情仍然自顾自说:“你真的以为…江欢敢叛乱吗?”他又大笑起来。
笑声诡异,姝鸢害怕的退后,又看着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只是想找个理由,一并把我身边的势力削弱,于是,他们找了这个借口,杀了迂枵。”傅情突然正色道。
“我早已知道。”姝鸢垂下头。
“他们既然敢杀迂枵,你以为一个凌台画仙,他们不敢如何吗?”
“什…什么意思?”
“迂枵杀了仙官,因此被儆择正法。可是他凌台画仙只是反对,哪敢杀人。但是如果他不杀人,他们就没有理由惩罚他。”傅情支起一只腿,把手搭在上面,他笑了笑,“于是他们仅仅把江欢贬去北海。”
“这个事情,人尽皆知。”姝鸢道。
“是吗?可是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傅情接着说,“实则…他们在押送江欢去北海的途中…给杀掉了。”
姝鸢听完,瞪大眼睛,身体一软,跪了下去。
“其实,只有吟安给你的第一封信,是江欢自己写的,而后面的信,全是我代笔!”傅情突然放大声音。
“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你真相吧。我不想让你伤心,我不想……但是如今,我确实有必要告诉你,因为最近,我做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没有办法继续编下去了,我没有心思给你写信了。”傅情说的那么轻松。
姝鸢双瞳微震,走到桌案边顺势挥了桌上了酒壶,她蹲下身,扯着傅情衣领:“你骗我!!”她的泪水震落在冰凉的地板上,便要凝成了霜。
“你骗我…”她扯着傅情的衣襟的手逐渐无力。
“你还有我。”傅情握着她。
那日霜雪格外冰冷,渗到酒壶里下了肚,怀了一身凉意,一位长衣紫袍男子于大雪纷飞中走来,腰间还挂着一束兔毛,掏出一支笔浅浅笑着。
在姝鸢知道事情原委后,傅情只是把她的头扣在自己胸口,任她哭泣、发泄。她锤着傅情胸口,泪水止不住溢出:“你不该留下央琉…我恨你…”
傅情看着她,却再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他们根本拼不过,敌不过命运的安排,至于一开始说的复仇,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姝鸢,你走吧。”傅情说。
姝鸢大口大口呼吸着,满面的泪痕,双眼已经发肿,她缓缓起身,扶着门,转身,慢慢挪了出去。
她顿时想到了江欢,握住她的手,教她画画,她想起来,江欢和她一起长大,比她大一些,真心把她当成亲妹妹。这个世界上本有一个很疼很疼她的人,是江欢,然而他不在了,姝鸢的信仰在这一刻也彻底崩塌了。
姝鸢在给江欢立的墓旁,赫然写着几句诗:
衔悲望问人安好,只留雁信不留人。
可怜天上空无月,只得听取流水声。
她泪水涔涔,摸着江欢的牌匾,苦苦说道:“欲笑痴人弄世沌,最是梦中清醒人。”
她从此不敢出门,整日闭在房内,浑浑噩噩。
直到仙界招闲有身孕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传到了姝鸢的耳中,她更是陷入了极度崩溃。
她做了一个决定,一切的一切,从她受苦开始,都是因她爱上傅情,她必须忘掉傅情,再也不与傅情相见。
她甚至屡次怀疑,傅情有一日真的会爱上招闲,毕竟,他们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自己正如一个小丑。是她害死了江欢,害死了遥歌,害死了迂枵…她怪不得招闲,怪不得儆择。
她看了看傅曦枫,正在开始学作画,她把傅曦枫托付给了一个面善的仙娥,便匆匆离去。
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她走到了青龙谷,那个傅情第一次抱她的地方。她打算跳下去,这一次,不会再被他救起来了。
姝鸢闭上眼,越过绳子,张开双手,跃了下去。
这是她前所未有的痛快与解脱,她勉强的笑了笑,终于,终于可以结束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她仿佛听到鸟鸣。
一切都来得太快,谁知,长乐上一次没能救成她,这一次竟然骑着仙鸟把她驮起。
姝鸢睁开眼:“长乐?”
“鸢儿,你这次,又是怎样不小心掉下去的?”长乐骑着仙鸟,神采奕奕。
姝鸢假意笑道:“上一次你没能救我,这一次,算是补偿吧?”
“不,这不是补偿,这是缘分。你我的缘分。”长乐笑笑说。
“满口荒唐。”姝鸢白了他一眼,现在,长乐似乎成为了她的唯一的依靠。
“鸢儿你可知,自从招闲把人丢下去喂青龙以后,上天帝就命人遣走了青龙,因此你就算不小心掉下去也不会有事,只是我见地下不太柔和,免得你摔痛。”长乐笑着说。
“我不知,没有太关心这边的事情。”她心情下降到了冰点。
到了地面,长乐又说:“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没有婚娶,想必你也应该心知肚明,我是想等你回头的。”
姝鸢冷冷的说:“我没有心情谈论这个,今天谢谢你救我。”
长乐却一把拉住她:“我已经向天帝表明了我的心意,你和傅情不快乐,对不对?他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多管闲事。”姝鸢甩开他,便匆匆飞走。
她想死,看来没那么容易,她在冷静过后,只余下极度恐慌,回到了她住的地方,她脑中一片空白,铺出纸和笔,在纸上写了二千五百零九次“我忘不掉”,每一笔,都是那样含情脉脉、触人心弦……
她的眼泪纵横阑干,在双颊上印上了时光,肿红的眼睛令她视线模糊,她摸索出一壶陈酒,平日里娇柔如燕的她竟也抱起酒灌进肚,泪水与酒融为一体,浸透了白纸。
终于,还是傅情先来找她了,他咬着牙,迟不说话,半晌,他吐出一口气,对着姝鸢凝眉道:“姝姝,你可是爱我的?”
姝鸢知道,他此番前来,无非就是想解释招闲的事。
听见此话,她下意识的“哼”了一声,良久,她才开口道:“……爱过。”
她知道,站在她跟前的此人,只不过是徒有傅情皮囊的“别人”罢了。傅情已经死了,至少在她心中,傅情永远死了……
姝鸢依稀记得,她的师父柳永教她的东西,她爱一个人,失去一个人,只不过是伤春悲秋的自私罢了,她如今完全可以放下这份自私,也再没必要伤春悲秋了。
“姝姝,若你再说一次爱我,我答应你,杀了长乐。”傅情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姝鸢这时才抬头看他,看着他看不透的深邃的眼,她指着傅情的心口:“你偏偏不敢杀招闲,却敢杀一个爱我的人。”
“除了我,娶你的人,都该死。”傅情冷冷的说。
姝鸢笑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可是笑着笑着,她自己也仿佛想到了什么。
她突然睁大双眼,整个人开始发抖,眼前这个人,是多么的可怕!
“傅情…我问你,你是不是杀了岁倞!”她疯狂的摇着他的双肩,“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杀了他!”
她将要哭了出来:“告诉我……”终于她还是忍不住了,“如果真的是你杀了他,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傅情呆呆站在原地。
她顺着他垂下的衣袖蹲在了地上:“你告诉我不是你…你说话呀…你说话!”
“是。”傅情终于开口,“我杀了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姝鸢的声音几乎嘶哑,她害怕她面前这个人,她又怎么敢继续爱这个人?
“他更配不上你,一介风流男子,怎么敢与你谈婚论嫁?”傅情说话时,显得那样理所应当。
“那你呢?你配得上我吗?一边让别的女人怀孕,一边说爱我,你可笑吗?傅情,你收手吧,你真正的敌人不是长乐,更不是岁倞!而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呀。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爱上你…该多好!”姝鸢欲哭无泪,“我爱长乐,你若动他,我就去死。”
“好,姝姝,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若你真的不爱我了,也好,你好好活下去。”傅情走了。
姝鸢眼看着他的背影,愈发陌生。
终究是要分别的,终究如此。
这天夜里,吟安却匆匆赶来,拉住姝鸢的胳膊,问道:“上神你当真要嫁给长乐上神?”
姝鸢甩开他:“莫叫我上神,我早就不是上神了。”
吟安又跑上前去,匆匆跪下:“上神,我家神尊因为听说你要嫁给长乐,已经变得不像样子了,断然一副快要失了的魂飞魄散的模样,你去救救他吧,你就告诉他,只是玩笑罢。”
姝鸢说:“不久之后,我嫁给长乐,请他喝喜酒。”
“上神…你是喜欢他的,对不对?”吟安扯了扯她的袖子。
“从前敢喜欢,现在不敢了,谁知他竟如此丧心病狂?”姝鸢笑道。
“东西不见了,可以藏起来。即便有人问你是否有那样东西,只要你否认,别人也不会多问。可感情是藏不住的,你这样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别人问起来你不会心虚么!”吟安皱眉道。
姝鸢笑了起来:“我是爱他,我爱他,他却杀了爱我的人。我又怎敢爱他!”
吟安又苦苦哀求:“好歹想想遥歌……还有…傅曦枫……”
姝鸢稍有动摇,不过还是毅然决然的走开了。
其实不论在天上还是在地上,真正伤害姝鸢的,不是她对事情的恐惧,而是恐惧背后寒冷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