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将自家那个金贵的爹安排好之后,在屋里拿着图样转来转去,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易家寻子多年,若是能借此一家团聚也是好事,但若是假的,平白无故将人框到望京去,末了还要一刀砍了,这实在是不厚道。
数日前
王清本想来看看大家的进展,等走到陆云这个院子,早就不见那冒着白雾的烟囱在干活,推门进去也不像其他的院子一股热浪,一进门就看见陆云赤着上身,坐在地上咕嘟咕嘟地喝水,一眼就能看见他脖颈上红绳挂着的那枚小小的玉牌,倒有些格格不入。
想说他两句说他偷懒,可转头就看见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做好的兵器,上前靠近看了看,做工上乘,使起来轻薄便利,只是还没开锋,看样子是把好剑。
“你这一天给小的十两呢,我怎么也要把这个东西给你做的值这个价!”陆云随手捡起一颗草叼在嘴里,抬了抬下巴得意地说。
“请你来,这钱没白花!陆兄弟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手艺,真是令人佩服,那日听老板娘说陆兄弟小时候跟的铁匠长大,那后来为何成了乞丐?”
王清说着将自己带来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下意识掸了掸凳子上的灰尘,掏出两瓶好酒,板板正正坐好,笑着请陆云坐下。
在他看来陆云和老板娘都有秘密,陆云这个人武功相当不错,尤其是轻功,他却委身在一家小饭馆里做跑堂,还有这一身打铁的本事,那日做的那个可攻可守的随身兵器就胜过普通一铁匠的本事,而老板娘,长得很面熟,会做菜,可她甚至会做一些只有宫里才有的菜色,还有许多不常见的菜色和烹饪方式她也会,说她是个厨子,可她识字会算账,会以书中诗句做菜名,还懂药理,一个寻常的厨子家会教这许多给孩子吗?还有他们俩都是在来禹州城之前的一切经历无人知晓,没有任何经历,没有亲人兄弟姐妹可以投靠,有时候太干净反而惹人怀疑。
王清近看才发现他身上大大小小有不少疤痕,手上也有不少厚茧,大大咧咧地坐在自己身边,微微点头,伸手握着那酒壶喝了一口,便不再喝了。
“你这?”
他擦了擦嘴角,起身拿起衣服穿好,躬了躬身子答道,“回官爷,戒了,我答应掌柜的不喝酒了,但王捕头您请我怎么也得给您这个面子!”
“兄弟之前在哪里生活?为何会来禹州城?”王清索性拿起酒壶自己喝起来,给陆云夹了一筷子菜试探问道。
陆云抬眼看了看王清,勾起嘴角苦笑道,“王头在试我?实不相瞒,之前的事情在下不记得了,掌柜的捡在下回来时便是高烧不退,一场大病下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名字都是掌柜的给取得!但这身手艺却还记得,掌柜的就随便编了个自小跟着铁匠长大的说辞,好在没给掌柜的丢脸!”
王清连连点头,似有若无的思索一番,见他实在是套不出来什么别的话,索性摊开了问,“对了,陆兄弟看这批兵器用作攻打匪寇的先锋如何?”“衙门想用这做攻打的先锋?那还是差点,衙门的捕头大多只是学个拳脚功夫,和那帮整日在刀尖上混日子的怕是不是对手,有他们的武器吗?可以让我看看,说不定能先断了他们的武器,哪怕赤手空拳咱们也有不少胜算!”陆云一提到兵器眼里就带着光,整个人也精神不少。
二人一拍即合,王清毫无戒备地带着陆云去兵器库看那些缴获的兵器,陆云当即给他指出这类兵器的弱点在哪里,又针对这类武器画了个专门对付这兵器的草图,又重点指出府衙里其他几样武器的弱点,还有...
一到自己熟悉的领域,陆云一下子就如鱼入海,拉着王清说说道道整整一夜。
王清又想起那一日的情形,决定将事情先瞒下来,陆云对自己帮助这么多,不能就这么带人去送死,就跟父皇说人找不见了,能拖一阵就拖一阵。
剿匪前一日
陆云和董穆青早上刚刚开门就看见梁柳站在门口等着,赶紧把人请进来,可接下来柳小姐一番话直接让二人愣在原地。
董陆二人瞪大眼睛,震惊地互相看了看,手足无措地站在桌子前看着那对前来求他们帮助的准夫妻,董穆青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拉着柳静娴进了小屋,二人才坐下来细细地说明白。
董穆青直接开口问,“这,柳小姐,你们二人这么便要成亲了?还找我们俩,咱们也是初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哪能给你俩做证婚人!”
柳静娴埋怨地看了眼外面,拉着董穆青的手叫了声姐姐,“董姐姐,你是不知道,原本是想等我回丹州再办这事,可他...他昨个跟我说要跟着官府一起去剿匪,要去那贼窝里夺回我家的掌印!我也劝过他,可他说若没有此物我无法在各家商号面前树立威信!他昨日还跟我说若是回不来也会让人把掌印送回柳家,就让我另嫁他人!你说说他!他就是找借口不想娶我,可我偏不,他这辈子都是我柳静娴的人!我嫁定他了!这才定了意见要先去衙门入籍造册,可需要媒人证婚,一时半会找不到熟人,才来拜托姐姐和陆兄弟!”
“你们两个...成亲这事是闹着玩的吗?难”董穆青一时觉得哭笑不得,拍了拍柳小姐的手背。
“姐姐,实不相瞒,实在喜欢他喜欢的紧,若不是这样,我真怕他一走了之!我本也想随他一起去剿匪,可他不想我去,商号里的几家掌柜这几日也在赶来的路上,说要我交出大掌柜的钥匙!我自顾不暇只好出此下策拴住他!”她说着眼里的光变得暗了不少,董穆青赶忙拍了拍她的背安慰两句。
陆云这边也在跟梁恒谈话,指着他的脑袋问,“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居然要入赘?你三媒六礼去柳家求亲就是,你还要当上门女婿,你父王知道吗?不,他应该不知道,否则非把你给废了,你简直是...是不是脑袋冻傻了?”
“这事和她没关系,入赘是我自愿!”梁恒说着瞪了一眼陆云指着自己的手指。
陆云赶紧把手收回来,叉着腰像个泼妇一般数落道,“你可真是厉害,认识你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这么能干,你要跟着去剿匪就去,能活着回来最好,可那柳小姐知道吗?你做事能不能想一想别人,老是留我给你收拾摊子,这时候你们心血来潮要去成亲,下一次是不是就要私奔了?那时候你可别找我!”
“你和掌柜的是好人!”梁恒坚定地来了这么一句。
“你是真的...算了,我是能答应,你等着看掌柜的答不答应,那衙门的愿不愿意给你入户!这柳家小姐我怀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竟愿意陪你一起疯!”陆云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路上随意拉个才认识没半个月的人到衙门证婚,这比当街抛绣球招亲更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掌柜的答应了,还把留在馆子里的魏仕文拉上,他是官身,也算是多一层保障。
陆云毫不意外找了王清,托他找了官媒署的大人,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手段,那官媒署的大笔一挥,本是要半个月的事情,几个时辰就办好了,反正男方是入赘,更是只粗略的看了下男方的户牒,加上还有魏参军和两个白身做保,更是将婚书批了下去,登记造册。
梁恒转身摘下腰间一直佩戴的那枚黑墨玉佩,递给柳静娴,想着做个信物,“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拿着吧!”
“嗯!“
等到大婚之日礼成入定,那梁恒就算是真的入赘进柳家了。
三人回去的路上还在感叹着这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也算是好事一桩,董穆青大笔一挥,高高兴兴地做了一桌子好菜。
几个年轻人团做在一起把酒言欢,直到深夜陆云才把两人送回了客栈,趁四下无人,将新做的武器和暗器交给梁恒。
陆云拍了拍梁恒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既然已经成亲,凡事多想想你家夫人!对了。你怎么混到他们的军队里的?”
“我...“
.......
“世子,王爷很惦记你,这不一收到你的消息,立马派老奴带着三百精兵前来驰援!”说着说着那人就拉着袖子擦了擦眼泪。
梁恒抬手制止他行礼,微微点头,“左叔,许久不见,前锋这个事还多的你帮忙,剿匪一事,本是份内的事。”
“世子,这地方远不如咱王府好,你这又是何必,自从你离家之后,家里人都很想你!王爷也是嘴硬,你又何必和他较劲,还有二少爷和小小姐,都在吵着要去寻你,还有王妃她...”左叔提到梁恒的二娘,不好说下去。
“这些日子我不在府里,也多亏得二娘照顾那个人和弟弟妹妹!至于王府我不会回去!”梁恒带上面具,又穿上护甲斗篷翻身上马,一拽马头掉头走在了队伍的前面,跟王清并排走在一起。
几批人马分批出城,和早埋伏在黑风寨附近的兵马汇合,梁恒身先士卒,乔转打扮混进寨子,凭着一身本事连着几天将寨子里摸得一清二楚,全身而退和王清他们合计攻敌之策。
让王清没想到的是,有梁恒的帮助,军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寨门,连着和几个寨口安插的人手,合成包围之势,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三下五除二将寨子里的匪徒一网成擒,王清一转头却见那个戴面具的人拎着一个小个贼寇往后院走。
“一个月前劫的那个富商东西在哪?”梁恒将刀架在那人脖子上,用沙哑的声音问。
“什么富商?”小个子吓得直打摆子,嘴都不利索。
“这几个月你们只在回马道劫过一个富商,够你们吃半年了,劫的东西在哪?”
“在偏…偏房!”小个子颤抖着手指着在更偏僻的小屋。
梁恒将他打晕扔在一边,自己走进屋子去寻。
禹州城内柳氏布庄分号
“就是说,大掌柜已经去世了,这事到底该怎么办?我们也为柳家的生意出了不少力,我等都认为二掌柜德才兼备,又为柳家效力多年,是该接任大掌柜的位置,大小姐一句话就要接管位置,还请拿出掌印?不然我等怎知大掌柜将生意交给你了!”
“是啊,拿出掌印我们看看!”
“对,这事这么大,女儿家家就该待在家里待嫁,老爷们的事情还是少掺和的好!”
“大小姐是大家闺秀,抛头露脸总是不好!有我们这些叔伯照料,大小姐不用担心日后的生计!”
九个分号的掌柜的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但他们目标都很明确,来之前二掌柜刘全都和大家通过气若是举荐他接任大掌柜的位置,好处自然是有的,何况在女流之辈手底下做事,说出去让人笑话。
刘全静悄悄地坐在位置上摆弄着手串,装掌印和钥匙的盒子之前都被山贼一窝抢走了,他倒要看看这人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各位叔叔伯伯!娴儿不是…”
“大掌柜掌印和印信在此!”梁恒一身墨色长袍风尘仆仆,手上端着一个带血的盒子向正堂走来,全然不顾周围几家分号掌柜的窃窃私语,站到柳静娴身边,微微点头。
柳静娴见他安然无恙的回来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起袖子将盒子上面的血迹擦干净,递给柳静娴,柔声道,“这是柳家家主掌印、店东印信和大库钥匙!”
“这…这不是在山贼手里?”刘全的手下下意识喊了声。
梁恒瞪了那人一眼,冷冰冰地说,“这位兄弟认为这东西是在山贼手里?是大小姐让我快马加鞭从老家取来的,不是什么山贼窝里取的!”
柳静娴从盒子里取出大掌柜掌印和钥匙还有一封父亲的亲笔信,展示给大家看。
“各位叔伯,钥匙和掌印在此,还有我父亲的亲笔信,里面写明若是他有任何意外,柳家将由我继承!哪位叔伯若是不信可上前来看!”
梁恒捧着盒子就像一尊杀神一般带着戾气站在柳静娴身后。
他袖子上的血还未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个下人,好像要把他盯出个洞来,吓得那人连连往后藏。
梁恒的眼睛看你的时候,冷冰冰的能把人看的吓死,好像下一秒就能把你脖子扭断,看着就是惹不起的人。
几个掌柜的纷纷噤声,仔细打量来人,身长八尺,站在刘静娴身边足足高了一个头,但他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光是看他的眼睛就觉得样貌不重要了,尤其他身上带的点点血迹更叫人耐人寻味。
“阁下是?”刘全起身,不屑地看了眼梁恒问。
刘静娴见无人上前反对,将东西放好接过盒子,笑眯眯地说,“刘叔,这是梁恒,是我未婚夫婿!以后就是我柳家的姑爷!”
“大小姐,这人…”
柳静娴由不得人反嘴,立马叫外面等候的官差拿下二掌柜的刘全,将他的罪状一一抖搂清楚,让在场众人看清他的脸面,买凶杀大掌柜,贪墨银钱篡改账本,为了生意不择手段甚至杀人,出卖车队路线和生意,柳老爷就是因为发觉这一点才私下去查,谁知道被刘全察觉,这才漏了路线让山贼有机可乘。
桩桩件件都有证据可循,不枉费柳静娴之前四处奔走收集证据,这才能趁刘全把整个柳家败完之前将他这肉瘤给除掉,众人皆是大惊,好歹自己也是柳老爷一手提拔到了掌柜的位置,更有甚至有人刚刚还和刘全一个阵营,调转枪头转头就骂他就算是再爱银钱也得讲就信和忠两个字,如此真是…小人行径。
柳静娴默默看着刘全被押走,又看了看众人的表情,现在才表忠心是不是有点晚了,悠悠地才开口安抚众人之前的一切规章制度暂不更改,各位掌柜的只要回去好好经营自己的分号,日后有柳家的就有各位的。
……
一年后
“掌柜的、小鱼快来,梁恒和柳小姐给咱们送信来了,还有一些布料和特产!”
“真好,他们今年的布确实不错,花色也好,你看看这料子,回头拿到裁缝铺里给咱们几个做几身衣服!你和小鱼把东西都搬到后院去!小鱼是不是在二楼?叫他下来别打扫了!”
“掌柜的,听说柳家好像又关了几个分号!”
“及时止损才是正道,你看她信中说这段时间查账,才知道柳老爷去世那半个月里,刘全怕事情败露疯狂购置东西,里外做账已经快把账目掏空,又勾着外人抢生意,如今弃卒保车,慢慢来,柳家既能保住也能慢慢做大!就像那半生酿,看着是苦的,甜的在后头!”
“这事还得慢慢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