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还没有名字,是一只白兔妖,全身浑白如雪,只有一双黑眼晴轱轱地转。
为此我感到疑惑,为何其他同类兔子的眼晴是红色的,但唯有我的眼晴是黑色的,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
也许年少时人不懂事,兔子年少时也不懂事,所以总遭到同类的嘲笑欺弄,总是一身的伤,也分外厌恶这双黑眼晴。
瞧,我正在春天的嫩草地里吃草,吃得正香,却突然冒出几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快看快看,是那只怪胎在吃草。”
“既然是怪胎,用的着吃草吗?”
“来来,我喂你点别的吃。”
我厌恶的躲开,领头生气了,支使几只红眼兔抓住我,并按住我,我挣脱不得,看着领头的把青青的小虫子塞到我的嘴里,我惊恐地挣扎,想吐掉恶心的小虫子,惊慌之下咬了领头的爪子,他疼的缩回爪子,命令那只红眼兔狠狠地揍我一顿。
本以为又是一顿毒打,闭着眼,但等了许久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反而觉得自己在飞,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女子的怀抱里,她把我抱上云头,云头上还有另一个男人,他用剑芒伤了那几只红眼兔。
那身穿水衫蓝裙的女子用手温柔的顺着我的兔毛,我舒服极了,第一次感到这样温暖。
我望着她,她有一双好看的黑眼晴,又黑又澄澈,她身边的男子身穿白衣,手持佩剑,既仙气又英气十足。
他们带我上了天界,成了天界的兔妖,不再是凡间受欺弄的白兔妖。
那个温柔的女子给我取了个名字,子涯。我想便是那时我欢喜我有这样一双黑眼睛。
后来,我被女子养在天宫中,那个男人是他的夫君,那个男人是个温雅的人,待女子很好,还在她生辰那天做了盏紫琉璃风铃。
女子经常抱着我这只兔子发呆,顺我的兔毛,挂在墙边的风铃,轻风袭过,犹玉髓相击,声音是真的好听。
我以为我会在天宫,在她身边安宁的生活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昔。
那天天宫里天帝生辰,邀请了百官散仙,女子和她的丈夫也在宾客之列,我偷偷溜到生辰宴。
那日女子穿了件鹅黄色的衣裙,裙子上挂了好些铃铛,走起路来,聘婷袅娜,悦耳灵动,轻薄的衣裙如云烟飞绕,美极了,至此那抹倩影留在我记忆深处,可我怎么都觉得女子穿蓝裙更美。但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天宫礼宴所着衣裙是有规矩的。
那天女子同嫦娥仙子一起献舞,女子衣袂翻飞,云烟环绕叮当响的模样使我惊呆,正愣了许久。
突然嘈杂声传来,太吵了我没听清,只听到女子的夫君向天帝求情,饶女子一命,天帝不依,但司法仙君说:“罪不至死,不如让他们二人下凡轮回,一为凡人,一为妖灵,若渡成此劫便可魂归仙元。”
天帝仍不依,一番僵持,司命仙君开口道:“不如就按司法仙君的再加三历劫,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若成,便可魂归仙元。”
天帝只好依了,在天界,女子是草木仙君,掌万物之生,女子的夫君是司剑战神,掌天兵权,两人已掌其万年,天帝忌之,欲杀,天界诸知,奈天帝无证。
我只能亲眼看着女子和他的夫君一同跳下轮回梯,那日风儿正盛,把两人的衣袍吹的向上鼓,可他们还是不见踪迹了。
从那时起我给自己添了一个姓一一何,何由子涯。
那时的我一心想着我要化形成仙,助他们渡劫,那时的我还疑心道,不过跳个舞,便有罪?!后来我才知道若要一个人死,便有千百万种理由遮掩,以达目的。
再后来,我在天宫耐寂寞七万年,终修得正果。
记得那日天帝问我想要什么职位?
我答:‘‘我本从凡界而来,愿留守凡界除魔卫道,报天宫滋养之恩’’。报女子的相救知遇之恩,我在心底轻轻的说。
天帝巴不得有神仙在凡界镇守,提妨反帝,所以后来,天帝准了,我便下了凡。
再见那女子时那天从云宁镇路过,发现那株仙姝草便是那女子,我违天规教她化形之法,在她化形的最后一刻,我吸干周围的灵气,引念她的夫君。
三世劫其一,爱别离。既是女子的爱别离,也是她夫君的爱别离,我知道他们的日子还长,所以没有出手。
三世劫其二,怨憎会。是秋府之间引发的怨憎会,正是女子的劫。
三世劫其三,求不得。我收了南宫清容为徒,指点他剑术,但他好像天生会使剑,点拔一点,便能举一反三。他们寻仙物,是女子的求不得,也是她夫君的求不得,但我为了女子,动了手脚,祭出一魂一魄。
那天徒弟告诉我,南宫清容带了个姑娘来,我疑惑又失望,难道...
在看到是那个女子时,我意外她来的这般快,又满心欢喜。
是我给南宫清容吃了忘尘,因为她还没有来,我也是故意让南宫清容吃的忆尘,因为我在乎的是那个女子,我不愿她从前这般难过,但我没有回溯天界的记忆,因为不能那么明显,我要护他们周全。
那天晚上是我施术大雨,看到他们这般,我喃喃自语,真好,吾愿为君卿此生不忘彼此,天长地久。
我要助他们魂归仙元,指点他们去寻仙物,我在暗哨上施控音术,只要他吹响,我就会出现,因为我的身份,只能暗中渡。
那天是他们去寻最后一个仙物,遇险了,女子替南宫清容挡了一箭,肉体消散,本该魂归仙元,但本体在现场,那枚心丹融入仙姝草。
那会南宫清容的眸子血红,我知道他会自爆魂归仙元,但我为了她改了主意。
南宫清容的眸子血红似记忆中的红眼兔,我祭出一魂压住他的状态,我不想他变成红眼兔,她会心疼的。
我又祭出一魄巩固仙姝草的根魂,南宫清容向我道谢的同时说,他不想为剑仙了,他只想在人间和小昭过幸福安宁的日子,他这样做了,把仙姝草安置在那客栈似的院里花树下,所以我没有提天界。
我看到他年年日日夜夜陪在仙姝草身边,痴情的模样,她深情的样子,好似令我明白了什么,不再执着他们魂归仙元,他们在人间一生安宁便好了。
我警告她是因为料到她会如此,若她不挡,大不了再换一个躯体。是我在天宫时帮白虎说了几句好话,彼时的我已懂得那些复杂,使天帝只收了白虎仙身,贬到人间,我想他是因为这个才交出离丹吧,白虎仙君可是天界司法仙君君。
看着他们的情分,我决定不再回天宫,而是在凡尘中寻找红尘,过消遥生活,我建山谷,收了很多徒弟,有人、妖、灵、鬼,皆不拒来者。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是简单安宁的生活罢了,无论是凡间的白兔妖,还是天宫的兔神。
寿终正寢时,我坐在院里花树下的摇椅上,站在旁边生华发的女人是我的妻子。
我望着春天的花树繁花如盛,簇簇飘落,落了我满肩满身都是,黄昏的夕阳红落在苍老的指缝,透过缝隙,眼神恍惚。
我犹似看到那天阳光正好,她抱着我舒服的顺我的毛,轻唤我:“子涯,以后不会再有谁伤你了。”
我伸出手想抚摸那双澄澈的黑眼眸时,妻子轻轻拉着我的手,很温暖:“子涯,我在。”
我安心的闭上眼,一场救赎换来的安宁,是我一生的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