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妃和嘉妃这一对妃子,以前就不太得宠,如今更像是难姐难妹,终日在承乾宫打发时间。舒妃对皇后说:“臣妾今天看见令妃了,她好像穿了汉装。”
乌林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摆弄茶具,一边头也不抬,问:“是吗?怎么了?”
舒妃说:“没怎么,就是觉得那头饰好看。凭什么只给她一人戴?其他人都没有份。”
嘉妃说:“人家现在被皇上当成六宫典范,当然要讲排场。”
乌林珠说:“你们讲这些,还不如好好派几个人在宫里宫外多做眼线,才能探听到更有用的消息。整天就知道头饰衣服,除了这陈芝麻烂谷子,就没别的了,也难怪你们不得宠。”
舒妃问:“皇后娘娘,那您是说,您有新消息?”
乌林珠说:“令妃平时我行我素,朝廷的禁书她都敢私藏,平时看的书也都不是什么正经书。最近风声紧,你们不妨提醒一下皇上,对令妃管束要严一些,免得后宫自家人,首先坏了朝廷规矩,给皇上添堵。”
舒妃和嘉妃听罢,感觉非常兴奋,仿佛找到出路,回嗔作喜,乐不可支。
她们一起去面见乾隆,对他说后宫书籍的管理,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令妃平时爱看杂书,说不定有禁书藏在床底下。乾隆听完,不置可否,打发她们下去,二人悻悻地离开不提。
乾隆在乾清宫,考虑关于那份伪稿的问题。在继位之初,他采取的一直是怀柔的政策,因为新登基的皇帝,最重要的事情是笼络和稳定人心。当时他听从道御使王安生的建议,对诬告文人谤陷朝廷,如查无实据,不得制造冤狱。可是现在,这份伪稿的案子,又令他迷惑,因为刚才有广东巡抚揭发一个叫薛天书的民间人士可能与伪稿有关,另揭发河南巡抚图英伟失职,拖延了对伪稿的审查。这两件事,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属实,但基本可以判断伪稿流传甚广,且历时已久,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场,都有很多人传阅。
是不是最初的怀柔政策太宽松,以至于民间才会暗流涌动?
他决定务必全力稽查。
令妃在长丽宫,在等小顺子回来。原来,小顺子出宫到北京的集市上去给她买她喜欢的民间小物件,像糖人,面塑,棕人等等,都是她小时候极爱玩的。另外,小顺子还会给她带回一些民间流传的书。不然,她到哪里去弄《金瓶梅》这类东西。可是她并不爱看金瓶梅,感觉里面描写的女人形象太假太邪恶,完全是凭男人的主观意愿来编排。其实现实中,哪有良家妇女那个样子?她感觉不真实,所以不太喜欢。她希望这次,小顺子可以给她搞来更好的书,打发每日无聊的时光。
不多时,小顺子回来了,带来她想要的东西,她一看,是一本书,封页上写着《石头记》。她想,这个作者,怎么给书起这么奇怪的名字?
书并不是完整版,而且是民间手抄本,字迹不甚清晰,纸张质量也不好。不过这都没关系,她还是很高兴,因为有书可以消磨时光总是件善事。
没想到,她一看这本书,居然像着魔一般沉溺进去。此书的作者,文笔好,现实逻辑强,唯一不足之处是稍显磨叽。但是文人的个性不一样,亦不能太过苛责。她尤其喜欢里面的一首长诗,叫《葬花吟》。
其余的诗,可以说都不算一流,因为毕竟这是部小说,作者不可能以写诗为主。而这首《葬花吟》,凄楚哀婉,悲怆苍凉,让她想起了孝贤纯皇后。
花飞花谢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
三月香巢已筑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
怨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黄土掩风流。
……
而今死去侬收葬,未知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令妃看到这里,趴在桌子上哭起来。她最近眼泪特别多,看罢这首诗,怀念孝贤纯皇后,竟然昼吟宵哭,不能自已。
她心目中的孝贤纯皇后,无人能及。
孝贤纯皇后分明就是石头记里的葬花人。花魂月魄入酒浓,她香消玉殒,正是因为生活的风刀霜剑,她一掊黄土,正是映射后宫的斑斑血痕……
美好的事物,总是经不起进退维谷,内外交困的摧残。三灾八难,火山汤海,换来的却是别人的不解和不屑。末路之艰,琐尾流离,却得不到悲天悯人的希望,只现关山阻隔的囹圄。天上人间,魂飞香散,谁又能救焚拯溺;大旱望云,谁又能喜降甘霖?
没有,全部都没有,想抗争却穷途,想逃脱却深陷。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令妃心中反复吟诵着这两句诗,然后无语问苍天。
是谁的错?
是谁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