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在长丽宫,一边做刺绣,一边与琥珀聊天。
琥珀问:“娘娘,您说,这一胎,会是阿哥还是格格?”
令妃说:“是阿哥还是格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是皇子或公主。我是包衣出身,这个我不在乎,我做妃子还是做普通宫女我也不在乎,但我在乎我的孩子。他们不再是包衣,和我的出身一点都不一样。作为母亲,我还是很高兴的。”
琥珀说:“那是自然啦!皇子有可能是将来的皇帝,最低也是亲王郡王,都有爵位。公主以后嫁人,在夫家地位也会非常高。”
令妃说:“对。所以,如果这一胎是格格,她一出生,就注定将来会是正房,不会是妾。我总觉得,不能母亲是妾,女儿也是妾。我的女儿是公主,以后地位自然会比较高,起码不会再做妾。”
琥珀说:“娘娘,妾怎么了?您虽然算是妾的身份,但皇上喜欢您,您不缺宠爱,什么都不缺,不是一样地位高,不受气么?”
令妃说:“怎么说呢,这个真的不好解释。作为妾,如果不付出真情还好办,若付出真情,就要防范是不是被男人当成感情寄托,作为弥补,作为释放压力的出口。不成功的男人呢,感觉自己壮志未酬,娶妾就成了安慰药;成功的男人呢,由于一切都随着野心膨胀,自然女人的数量也要膨胀。如果女人陷得很深,就会扭曲,给自己带来痛苦。终究,男人真实的感情早就消磨没了,对妾,并不是真情实感。”
乾隆此刻就在外面,他听墙根的习惯永远也改不了。他知道令妃对现实有很多不满,很多遗憾,就像孝贤纯皇后一样。虽然她们的外在表现形式不一,但内心是差不多的。孝贤纯皇后面对的主要压力,来源于其他嫔妃有好多都有了皇子,而她没有。她想拥有,因为她真心爱着。如果她不真心爱,就不会那么要强,即便没有孩子,也不会伤心难过,也不会不能自拔。
可是令妃,让他如何是好?
虽然如此,他还是进去了。
幸亏他进入室内,否则琥珀可能又要提起明安图。
明安图,那个甘愿为心爱的女人痴心守候的人......
令妃手里正绣着的,是‘乾隆,弘历’周围环绕的九条龙。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给她讲当年陈抟老祖在一个农夫挑的两个担子里看见有两条龙盘着,一条是赵匡胤,另一条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现在,乾隆皇帝不能以一条龙来代表,而是需要九条龙。
她看见皇上来了,忙把‘乾隆,弘历’又塞到枕头下面。乾隆问她:“你在藏什么?”
令妃回答:“皇上,没什么,是我自己随便绣着玩儿的。”
她不愿让他知道她绣的是‘乾隆,弘历’,他也就没再问。她缓缓站起,挺着肚子抬头看他,他扶着她,把她安顿在紫檀嵌黄杨木雕刻的云凤宝座屏风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自己在小几对面的金漆龙纹宝座上坐下来。
琥珀连忙倒茶,是刚刚温好的茶。令妃怀孕,不可以吃茶类等寒凉的东西,所以琥珀只给皇帝倒了一杯三清茶。这茶,其实是乾隆自己发明的。康熙爷喜欢喝碧螺春,但乾隆还是皇太子宝亲王的时候,就喜欢自己煮茶,用松仁,佛手和梅花烹出这种茶,后来推而广之,其实是想勉励官员们要像岁寒三友一样高洁。
乾隆对令妃说:“璎珞,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有什么事么?”
令妃说:“皇上,臣妾心情还可以,并未有不好,您不要多虑。”
乾隆说:“其实,你刚才对琥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令妃刚想解释,乾隆打断她:“璎珞,我知道,你对自己在宫中的地位,觉得尴尬,对很多事情,比如永琪的事,感觉力不从心。如果你以后不想管这么多事情,我可以安排别人去做,你也可以让下人去做,这都可以解决。只不过,对于为妃还是为妾,其实,在我心里有地位的人,不一定会被封高位;没地位的人,也未必不会被推上高位,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令妃不清楚皇上为何要如此说。她不是要高位,也不认为自己做了正妻或皇后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即便她是皇后,一切纷扰仍在,甚至更多。她想要的,其实是每个女人都想要的,就是一份纯粹的感情,不被其他人参与的,不拥挤的,不令人窒息的,那种感情。
但此刻面对九五之尊的皇帝,她又怎么能直言不讳。
其实乾隆也清楚她想要什么,但这就很不实际了。他没有说破,听见令妃对他说:“皇上,如果臣妾给您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请您无论如何原谅我。”
她如此认错,是发自肺腑,并不是有意与皇帝见外。她清楚皇上来后宫,不是想严肃地去讨论各种问题,而是为放松。
乾隆已经到了快知天命的年龄,知道妥协就是成全自己。所以他姿态仍然是不高的。他接着说自己的意思,没有点破令妃真正的失落来源于哪里。
他说:“我在未继承大统之前,有一次随先帝上朝。当时,有一个叫田文镜的大臣,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是直隶总督兼兵部尚书。因为他功劳很大,所以在朝中被一些人看着碍眼。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年羹尧当时集结了几乎所有大臣想整治田文镜。田文镜的处境非常困难。大臣中,有一人,名叫李绂,我向来知道他与田文镜交好,两人不但过从甚密,而且几乎是生死之交。在这样的局面下,作为朋友,李绂是不是应该替田文镜辩解几句?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就在田文镜成为众矢之的之时,李绂却说,田大人终于学会了戒骄戒躁,值得肯定。我一听,就对李绂印象不太好。作为朋友,你不但不帮忙,反而把田文镜被斗说成是他戒骄戒躁,未免有些过分。所以,退朝之后,我就把我的看法对先帝讲明。我说,李绂这个人有问题,田文镜与他共事多年,情义深重,他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落井下石呢?先帝当时对我说,你错了,李绂必须这么做,因为众人都知道他二人交好,如果他不如此表白,就把他们两个都害了。不但救不了田文镜,自己也跟着一起被卷进去,成为一个小帮派,一个党羽,反而被整田文镜的人抓住把柄。”
令妃听到这里,说:“先帝不愧是一代明君,说得太有道理了,令人钦佩之至。”
乾隆接着说:“其实这件事情可以引申到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上。对后宫嫔妃,位分高低,有很多因素左右,不能以是否受宠来一言以蔽之。相反,封妃封后,有一些特定的标准需要考虑,是权力制约的结果,不是感情薄厚的见证。往往有高位,即是被推上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反而对当事者不利。不居高位,反而可以更好地被保护......”
令妃感觉到乾隆的无奈,因为他显然在避重就轻。他应该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因为她已经是贵妃,而且这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定位,皇上为什么又要扯这么远?
她深呼吸,对他说:
“皇上,每个人志向有所不同。有的人爱做学问,就想读破万卷书,有的人爱攀附权贵,就处心积虑地去巴结奉承。像您,奉天承运,号令天下,自然是想富有四海,万民臣服。可是我们女人,也有自己内心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未达成的心愿……”
乾隆心想:“璎珞,你所说的抱负,心愿,想法,莫不是要在感情的世界里做霸主?”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因为女人是感情动物,很多女人都想霸占男人一切的情感和忠诚。有的女人也许更看重物质,但其实她们并不可怕,因为只要男人满足了她们的物质需求,她们就不得不永远依附于你,任由你摆布。怕就怕那种有精神追求的女人,她们不会满足于肤浅的物质,而是希望得到男人的整个情感世界。
可是基本来讲,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这不符合生物繁衍的法则。女人希望男人忠于自己,是为她们自己的下一代着想;但雄性动物需要有更大的空间去繁衍,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这个物种不灭绝。男女矛盾最重要的根源之一就在于这种生物性。
他虽然也感觉这份感情有些累,但还是愿意继续坚持。所以他说:“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令妃从来没见过乾隆这么低声下气。可是这句话,却又让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这表示一个男人将永远做不到满足一个女人对专一情感的期盼。换句话说,这句话,是男人对外面的女人说的,绝不会是对妻子说的。即便他是皇帝,也许可能对皇后亦这么说,但意思无非一样,是在说服,是在谈判,希望女人妥协,希望女人稀里糊涂地继续跟着他一路混沌下去。
他们都感受到万丈深渊一样的空洞。世界已经空泛,感情已经千疮百孔,有些事继续,有些事反复……
他说:“璎珞,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来生,也许,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可是今生……”
他没说完,但不想继续说了,因为他不确定魏璎珞想把来生托付给谁。会是他吗?他真的不确定。
令妃说:“皇上……”
乾隆同时在说:“璎珞……”
令妃不能和皇帝抢话,所以不言语,乾隆的接着说:
“我知道你心里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我对不起孝贤纯,对不起你,对不起永琪的生母,对不起很多人……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就不太明白了,如果你们都对我这么不满,又为什么要选择入宫,选择陪在我身边?既然不喜欢这种生活,为什么要选择我?如果不是为了感情,那就是为了……”
他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出口。于是缄默便代替了这句话:
为了……他是大清皇帝。
如果是这样,连孝贤纯皇后亦不会例外了。若是如此,可不可以说,女人们也是在贪图他?
因果循环,茫茫天数,哀乐相生,安危相易……
令妃说:“皇上,您刚才给臣妾讲了一个您亲身经历的事情。臣妾也有一个故事,虽然不是我亲身经历的,但也大概可以帮助解答您的疑问。”
“从前,有一个算命先生,神算无敌,非常有名望。有一天,来了一位富贵多金的玉面郎君,对他说,自己准备迎娶未婚妻过门,可是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对婚姻的信念产生了动摇。因为他的一个朋友的妻子,卷着朋友的钱与别人私奔了,还差点害死他朋友。所以他产生婚姻恐惧,不确定自己的未婚妻是为爱他,还是因着他有钱有地位,才想和他在一起。算命先生听完,问他,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呢?他说,我想让你见一见我未婚妻,问问她到底为什么嫁给我,通过观察她的言谈举止,判断一下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算命先生说,这件事,我去办不合适,要我浑家帮忙才行。于是,算命先生就让他内人扮成说媒的人,同他一起去见这位客人的未婚妻。浑家与未婚妻搭话,说自己是她的未婚夫派来在送聘礼之前告知她的人,并开始试探她,问她是怎么认识她未婚夫的,她喜欢他什么。在认识他之前,她是否已经知道他很有钱了。浑家一边问,算命先生一边观察,心里面就有了数。”
“这位客人来找算命先生问结果,算命先生对他说:你未婚妻在说其他事情的时候,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甚至手舞足蹈,这时,她是真心的。可是,当我浑家问到她在认识你之前,是否已经知道你很有钱,她就开始变得不自然,神情举止开始忸怩,用手摸耳垂,这时,她是假意。”
这位客人听到这里,已经不想再继续听,因为他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被证实了,所以他转身愤然离去。可是,算命先生的浑家跑过来拉住他,对他说:我先生还没有说完呢!你怎么就想走了?”
“他气愤地回答:她骗了我,我不走,还留下来做什么?!”
“算命先生的浑家说:客官,虽然她说事先不知道你有钱是假,可是当我问到她对你的感情,她声音激动,表情兴奋,手也在颤抖。证明她心里有你,她对你是看中了的。也就是说,她定情于你,也定情于你的财富地位。两者都有,你怎么办?”
“客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未立刻回答。算命先生接着说:这位相公,你爱你未婚妻什么?她聪明,活泼,可爱,善解人意。可是,最重要的是,她貌美如珠。如果你能把她的美貌与她的人完全分开,那你也可以要求她把你的金钱地位与你的人完全分开。可是,你能吗?如果你不能,她也不能。所以,还是回去立字据说明一下婚前财产的划分问题吧!人,该娶还是要娶的!”
“这位客人听完,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轻松多了。经过这件事,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一个人,爱的是他她的整体,无论是金钱地位,还是美貌,都是这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既然不能完全分离,就不必再为这种不可能的事情而感到困扰。”
乾隆听罢这个故事,知道是令妃编出来为他解心疑。虽然这个心疑对他而言未必如何重要,他还是感觉,在感情方面,令妃比他成熟。虽然她比他小十六岁,但是在感情问题上,可以做他的老师。
他庆幸能有这样一个老师。
其实,说到这里,他们的眼睛都湿润了……
不再勉强让你说爱我,因为已经不必言说……不再刻意追求完美的结果,因为残缺也是真实的生活……
她说:“皇上,我不再让您为难,不再惹您生气。您是全天下的,不是哪个女人一人的。”
他说:“没关系,我喜欢你这样。因为这代表你重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