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只有福来了，在京城能叫上名字的屈指可数的人物中，大约只有他一个了。

　　但愿他还在那墙根下蹲着，若他也不在，她只能两眼一睁两茫茫，京城全是陌生人了。

　　还好他在，头发仍是蓬乱，衣衫仍是破旧，小脸仍是脏黑脏黑，小眼睛一睁只剩眼白，那黑眼珠跟脸连成一片了。

　　“福来！”

　　她热情地招呼他，像在招呼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阿熙！”

　　他一眼识出她，仿若一个相识已久的忘年交，热情回应：“来，一起蹲会儿。”

　　“一起蹲会儿！”

　　她与他靠在一起，蹲在墙根下，一同数着眼前走过的一双双大脚。

　　背上的包袱有些硌人，她把它转到身前。

　　“怎地，要出门？”

　　“啊，被赶出来了。”

　　福来的小脸凑过来，眼白飞快地闪了几下。

　　她仔细一看，原来是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被谁？”

　　“我家公子。”

　　“上次来大牢捞你的，长得贼俊的那个公子？”

　　“是。”

　　福来长吁一声，靠到墙上，若有所思：“原本以为他是极看重你的，这会儿又把你赶出去，想必你是犯了什么让他生气的大错。”

　　“啊，是我自己要走。”

　　原本是想诉苦，却不想丢了面子。

　　“哦。”

　　他不介意她的找补，谁还没个苦衷呢。

　　“我看你家公子对你是极好的，撑着个拐杖，头上冒的汗都能挂成一条瀑布。若不是真的好主家，怎会半夜三更地为一个小厮到处奔波求情，还拖着条残腿......天下竟有这等好主家，若让我遇上了，打死我也不走，睡他们家狗窝也行。”

　　一转脸，她眼泪汪汪，泫然欲泣。

　　“别哭别哭，莫若你回去再求求你家公子。”

　　“我已经求过了。”

　　可怜。

　　“那你往后如何打算？”

　　“不知，我一个亲戚倒是在京城，只是近日不在，过几日若是再找不见，我便回乡下去了。”

　　“你还想做杂役哪？不如跟我一起做吧，自由自在的。”

　　做乞丐？

　　她桂熙放弃了乡下安逸的生活，跑到京城来做乞丐？

　　那张黑黑的小脸却凑过来：“我这乞丐，与别的乞丐不同。”

　　“哦，我知道了。你这乞丐的身份只是伪装，你其实是个杀手，做一笔买卖便有好几万两银子！”

　　杀手？好几万两？

　　她只是随口胡编，却闪过一道灵光。

　　白子苏的那些灰衣人都是些什么人，会不会都是杀手？

　　做一笔买卖便好几万两银子，等他接了买卖，舅哥的银子不就轻松还清了么，难怪他不着急。

　　腰侧有人顶她。

　　“......房子。”

　　她只听到福来在说房子。

　　“什么房子？”

　　“我说我有一套房子。”

　　哗，一个小乞丐竟然有一套房子，乡下的么？

　　“就在那边巷子里，带你去看看？”

　　“走，去看看。”

　　一条窄巷，离和祥街不过走上几十步，那里竟隐着一套小乞丐的房子。

　　他跟她一样，是个外乡人！

　　院门仅用一把小铜锁当家，只因两间屋里只有一床一桌，几件旧物。即便如此，窗高屋明，阳光照得桂熙眼里热辣辣。

　　“如何？”

　　他得意洋洋。

　　“自然是极好的。”

　　她怀抱包袱，恨不得此屋的房契上写着她的大名。

　　“你看，床底下便是生门。”

　　生门？

　　床下空空，并无异常。

　　福来爬进去，轻轻一推，一个三尺见方的狗洞赫然出现。

　　“来。”

　　他已钻出去。

　　洞外是屋子的后边，挡在面前是后院墙。

　　院墙又被他推出一个狗洞。

　　伸出头去，是一条空无一人的死巷。

　　“你当真是一个杀手？”

　　她目瞪口呆，只有这种隐秘人物，才用得上鬼鬼祟祟地在自家屋里打上两个狗洞，以免仇家杀来时能全身而退。

　　“自然不是。”

　　他的眼白不再闪动，迅速在眼眶里变大，又变小，原来是翻了个白眼。

　　他关上狗洞，扔下一脸疑惑的她。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乞丐也有这么大的秘密，这京城当中，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

　　门口人影一闪，一个八、九岁清清爽爽的少年走了进来。

　　只见他一身青布长袍，皮肤微黑，眼如柳叶，目光清澈，显得神采奕奕。

　　想不到小乞丐还有这等清秀的朋友。

　　“福来在外边，你见着他了么？”

　　少年微笑点头：“走，请你吃大福涮羊肉。”

　　他的声音清清亮亮，跟福来有几份相似。

　　竟如此豪爽。

　　这等朋友岂能不交？

　　“走！”

　　她豪气地一挥手。

　　院中却不见福来，只见他的破衣烂衫扔在井边，也不知收一收。

　　少年在前头走得不紧不慢，步伐稳健，对这巷子熟门熟路。

　　大福涮羊肉想必是极好的。

　　店内人头攘攘，热气腾腾，好不容易等了两个空位。

　　“小二，上好的羊肉片拿二十盘，再加两盘素菜即可。”

　　“好咧，小客官，马上送来！”

　　鲜红的羊肉削得雪薄的一片片，在盘中卷成一垛垛，夹上一筷放到雪白微沸的骨汤中，一烫便成了暗褐色，赤褐的肉酱里加了黄的花生末、绿的香菜末，烫过的羊肉片在这酱里一蘸，再送到嘴里，真是鲜美绝伦，能回味三年。

　　谁也不说话，唯恐一说话便少吃了一筷子。

　　如山的羊肉片飞快地消失，渐成平地。

　　两双筷子对准了盘中最后一片，如花瓣似的，贴在白色的盘底。

　　罢了，他请的客，让给他吧。

　　可惜福来不在，未能享如此美食，回去再把这好滋味说与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