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抗议，他一半脸仍是烟黑：“大人，我家中还有阿婆需要供养，怎能在这船上做杂役？”

　　“要么赔银子百两，要么交给官府，做牢或是流放，你愿意选哪一条？”

　　这么听起来，似乎做杂役已是最轻的惩罚。

　　只是，家中阿婆又该如何是好？

　　小四终于后悔起自己放火的行为，他原想着为山中的雉仙报仇，但是雉仙不曾保佑他逃脱现场，他不但被吊了一夜，还要面临如今的两难。

　　眼前的这位大人，对他已足够宽容，并未将他打得遍体鳞伤，也未让他赔得倾家荡产。当然，他家境贫寒，无产可赔，否则，也不会到野雉山挖草药为生了。

　　火已经放了，船板已经烧坏了。

　　总要受罚吧。

　　“大人，小四知道错了，可否饶过小的一次？”

　　“怎么，你觉得这还不算饶了你么？”

　　是啊，已经饶了他了。

　　“那，可否让小四先回家一趟，跟阿婆有个交待？以后，也让小四每年回家看望阿婆一次。”

　　“这个好说。”

　　宋端为官，心里怀的是民。

　　看个阿婆，有又何要紧？

　　“阿熙，你陪他回去一趟，早去早回。”

　　“是。”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让桂熙押送绰绰有余。

　　两人下了船，往沙洲外走去。

　　“阿熙！”

　　有人在呼喊她，声音细细弱弱，几乎淹没在江风里。也亏她耳力好，堪堪听个正着。

　　原来是秀儿，正靠在花船的船舷边朝她挥着手，帕子捏在她手心里，飘飘荡荡。

　　“何事？”

　　她回了一句。

　　“你去哪儿？”

　　“送小四回去一趟。”

　　“我也想去。”

　　“什么？”

　　“我也想去！”

　　这，她出得来么？

　　她已踩着下船的板子晃晃悠悠地下来了，紧赶几步，到了桂熙身边。

　　一脸高兴。

　　桂熙望望“菊”船，船上正有人看着她们。

　　“他们放你出来？”

　　“一个人是不好出来的，若是有人陪着，那便可以。”

　　既然无人阻止，那去便去了。

　　江风带着一丝暖意吹在身上，眼前江面开阔，鸥鹭从江边的芦荡中飞向天际。芦荡是一大片粗粗的又长又直的芦草，长得蓬蓬勃勃，绿意盎然。

　　“这芦丛里有鸟蛋。”

　　小四是这里的人，想必对这江边也是熟得很。

　　只是他现在是被押的“犯人”，牵挂鸟蛋做什么，怕不是想着找机会溜走。桂熙推推他的头：“快走。”

　　“真有，这鸟蛋不用煮，吃起来特别鲜美。”

　　“不用煮？”

　　“是，把壳敲碎了，用嘴一吸，里面的蛋黄蛋清便全数吸进来了，又嫩又滑。”

　　她想起了鸡蛋敲碎后溜溜滑滑的蛋液，这吃起来不会犯呕么？

　　“鹭丝的蛋是可以生吃，比鸡蛋鲜美。”

　　秀儿都这么说了，想必不假。桂熙有些动心，这里就她们三个，若是捡到蛋，她肯定是第一个尝鲜，还不用跟船上的人分。

　　“小四，你去捡。”

　　既然是他说有，那他去，她在边上看着，便不用担心他溜掉。

　　他不介意她如何想，高高兴兴地钻进芦荡。他的身量还没有芦草高，一进去便没了身影。

　　芦叶哗啦啦地被分开，很快分不出叶子是因风而动，还是被小四拨动。

　　她有些后悔了。这片芦荡虽不算铺天盖地，但若是一个人蹲在里边，找起来还是有些麻烦。

　　这小子，也不是是真的去捡鸟蛋，还是想趁机躲起来。

　　“秀儿，我进去找找，你在这里等我。”

　　“我一个人在这儿？”

　　秀儿有些犹豫，四处望望，虽是光天化日，但江边人烟稀少，万一过来个不怀好意的赖汉，也是瘆人得很。

　　桂熙见她脸上惶惶，心中不忍：“那你跟在我身后。”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芦荡，芦叶哗啦啦响起，又似四面八方而来。

　　“小四！”

　　桂熙喊了一声，却没有回应。

　　这臭小子，果然是想躲起来。

　　她又喊了几声，仍是不曾听到他的回答。

　　“臭小子，等我逮到了你，看我不揍死你！”

　　她心内愤懑，直恨自己轻信了他。

　　又往里走了一段，她看到前边的芦丛中现出了两条腿，像是有个人躺在地上。

　　看那黑灰的裤腿，跟小四穿的很像。

　　“小四，你怎么躺在那儿？”

　　难怪他不吭声，难不成是晕过去了？他是有什么毛病么？

　　他没有毛病，只是喉咙被割了。

　　瘦小的身子躺在芦丛中，喉咙口一道深深的伤口，仍似慢慢地向往溢着血，他的头底下，泥土吃饱了鲜血，已经变成暗褐。

　　他被杀了！

　　日光明晃晃地在头顶上。大白日的，他在这芦荡中，被杀了！

　　身后的秀儿竟然一声不吭，只听着呼吸有些粗重，见着死人她居然不怕？

　　桂熙愕然地回转头。

　　身后却是个男人，是个见过的汉子。皮肤黑黑，个子只比她高一点，却有些粗壮，他的手中拎着一把雪亮的半臂长的刀子，利刃上挂着鲜血，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趟。

　　汉子的嘴角勾着一丝笑，眼神却冷冷：“小哥，对不住，我也是受人所托。”

　　利刃在日光下挥出一道白光，白光直往她的喉咙而来。

　　她往后一退，正绊在小四的尸体，仰面而倒。刀刃划过她的衣袖，半截袖子裂了开来。

　　身子滚在柔韧的芦根上，总有些阻力。不过，也正好让她轻轻巧巧地托了起来。

　　长刀已抽在手，“当”地一声，挡住了又一次迎面而来的刀刃。

　　汉子的力气甚大，一击不中，又是一刀，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刀差点落地。

　　他的嘴角显出一丝狞笑，轻轻一挑，桂熙的长刀飞往半空，雪亮的刀身映出了秀儿已经躺倒在地的身子。

　　汉子满意地瞄了一眼长刀，接下来，便是她再无抵挡、细嫩如笋的脖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