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苏离了船。

　　他这次刺杀又失败了。

　　桂熙在安如玉的船上，他不便动手。三皇子不允他在京城动手，京城里守卫严密，尤其争储以来，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若是动手，难度太大，更不好收场。

　　横竖是动不了手了。

　　他一路跟着安如玉的船，直到看着他们几人到了京城的码头，将船上的货物一并运了入城里。又看着容灿和桂熙跟安如玉道了别，才拐向三皇子的府邸。

　　三皇子的府邸后头，有一条街，街尾有一个小小的卜卦铺子。

　　店里头的盲者卜卦不算太灵，生意冷冷清清。

　　白子苏进了卜卦铺子，在盲者身前的案桌上敲了两下：“先生，三钱批命。”

　　“不用批了。”

　　白子苏愕然，这不是他们常用的暗语。

　　“先生，三钱批命。”

　　“通道已经堵起来了。”

　　“为何？”

　　盲者沉默了一会儿，眼睛一转，黑眼珠显现了出来，原来是个正常人：“半旬前，三皇子已暴病身亡。皇上伤心过度，身体抱恙，如今四皇子已成了太子，登基在即。”

　　明明是大白日，白子苏却似听着外头一声霹雳，震耳欲聋。

　　三皇子死了？那他们这些人？

　　“树倒猢狲散，飞花随风落。三皇子薨得突然，什么话也未曾交待。若不是等着给你消息，我半个月前便不在这里了。”

　　卜卦先生说完，从案底下抽出一只包裹，生怕白子苏要灭口似的，嗖地窜出了铺子外，再寻不见身影。

　　如此说来，只要他们自己不往断头台上蹦，他们以往的一切，都被淹没在茫茫人海中了？

　　他白子苏，不用担心刺杀失败被三皇子责罚了？不用担心三皇子事败被牵连了？虽然失去了一步登天的机会，但也不至于掉落深渊了。

　　店铺外日头已有初夏的些许热辣，白子苏在日头下站了许久，即便一列巡街的兵士走过，也无人多看他一眼。

　　他笑了笑，又笑了笑，穿过大街小巷，回了行云坊的家宅。

　　“福叔，你走吧。”

　　“我不走了。”

　　“你不是要做自己么？如今可以了。”

　　“往后只做白家的老仆，也算做了自己。”

　　“好，那你替我准备一下求娶的聘礼，要隆重些。”

　　“公子又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这个姑娘你也认得。”

　　“是谁？”

　　福叔很是好奇，可惜白子苏一转身，潇潇洒洒地又出了宅子。

　　梨花巷子的屋里，桂熙和容灿正在收拾。出外两个多月，屋子里都蒙了一层灰。

　　桂熙嫌裙装不方便，换上了布袍，又做回了清清爽爽的少年。

　　容灿挽着个袖子，把被褥往院子里搬。趁着日头好，祛祛潮气。

　　笃笃。

　　有人在敲院子的门。

　　谁会来这院子？小五没了，小婵去乡下了，苏四郎和南云粟在江州，并没有别的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笃笃。

　　敲门声又响起，不轻不重。

　　桂熙从屋里走出来，和容灿一样，她也有些疑惑。

　　“我去开门。”

　　她走过去，拔开门栓。

　　或许是哪个街坊邻居，或问路的人吧？

　　白子苏清清爽爽地站在门外，头发扎了一半在头顶，像条小马尾似地披下来，平空多了许多温柔，一身浅灰色细软的长袍，面孔略有些清减，眼眸灼灼发亮：“阿熙。”

　　今日的子苏哥，看起来，怎么如此顺眼？竟像是天上的圆月一般，皎皎生辉。

　　“阿熙，不认得我了么？”

　　眼前望着他发呆的少年，像是惊醒了一般，猛地将他抱住：“子苏哥。”

　　嗵嗵嗵......

　　子苏哥的心，跳得如此激烈。

　　他的怀抱，如此牢靠安稳。

　　他印在她额上的吻，如此温暖，令人羞涩。

　　她忍不住抬头亲了一下他的下颌。

　　容灿捂住脸，没眼看他们，可又忍不住张开指缝偷看。这个傻丫头，自己只是跟她讨论了白子苏在惠州找到她的难度，和两次刺杀未果的后果，她便全心全意地信了，都忘了还有个雪枫姑娘夹在其中解释不清。

　　至于白子苏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这个，她觉着他是有这个本事。

　　白子苏今日来是跟她商量提亲的事。

　　“阿熙，我抽个时间把聘礼送到新乡县。你看，婚礼是在京城办，还是在新乡县办？要么在京城吧，到时我把我俩的母亲都接过来。”

　　“我想起来了，夫人还说要在京城替你挑选大家闺秀呢。”

　　“来过了，被我劝回去了。”

　　“为何？”

　　“我横竖也讨不了第二房。讨不起，也怕你闹我。”

　　“只是因为这个？”

　　“那还能因为什么？”

　　原来他是迫于无奈，而不是他情比金坚。如此说来，他倒怪起她来了，这还没过门，悍妇的名头便要扣上来了。

　　她的嘴慢慢撅了起来。

　　白子苏轻笑一声，他怎么能跟她说是因为他的心里只有她呢。她若知道了，怕是要蹬着他的鼻子踩上他的脸跳上三年又三年的舞了。

　　若是她跳舞好看也就罢了，偏偏又是个走两步便会滑跌的人，他岂不是不干别的事，光等着接她了？

　　他的小舅子，容灿，正立于屋外，仰脸看天上的白云，一脸幽幽。

　　好了，阿熙的终身大事，算是解决了。

　　等她过了门，他便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了。

　　余光里，白子苏走出门，侧头看着他。

　　他瞥了一眼：“走了？”

　　“阿灿，多谢你。”

　　哼，谁稀罕？若不是为了阿熙高兴，理都懒得理你。

　　他却走了过来，用力抱了一下他，还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阿灿，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跟白子苏成一家人？

　　他容灿稀罕跟他成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