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容灿还要在沛城盘桓。

　　桂熙跟着陈遣农继续一路往南。

　　又是四五日的策马飞奔，终于在一个和暖的日子里抵达了江州。

　　江州地处长江北岸，土壤肥沃，吹来的风里带着江水的潮湿，温润轻柔。这里都是平原，在城外眺眼望去皆是一块块长着青苗的方田，已是露出显眼的蓬勃。

　　进了江州府的总捕都司，很快各县的捕头们闻讯而来拜访新上司。

　　接风宴之后，桃河县的捕头陈安跟着陈遣农进了内院。

　　“表哥，如今你来江州可真是太好了。”

　　“借调而已，不知什么时候一张调令便又回去了。”

　　“回京城也是好的。到时我跟着表哥一起去。”

　　“你已在此成家，江州又是个好地方，安居乐业的，何苦抛妻别子。”

　　陈安嘿嘿笑了两声，他年约二十五、六，方脸白肤。

　　此地的男子皮肤都显白净，即便脸上有棱角，那棱角比起北方人来总要柔和些，也显得脾气要更好些。

　　“你任捕头时间不长，可上手了么？”陈遣农问道。

　　“还算顺手，桃河是个小县，巴掌大的地方，不过烦些琐事罢了。只是此地居民富饶，但凡有些门路的，情愿去当富户的仆人或商铺的学徒，也不愿做这杂役似的捕快。我又不愿要那些蠢笨的，总是缺了些称心的人手。”

　　陈安在表哥面前少了些拘束，嘴里抱怨着，一眼瞧见了在一旁站着的桂熙：“这小子瞧着机灵，从京城来的想必也是伶俐人，不如借我使使罢。”

　　陈遣农笑道：“你那里看出他机灵了？”

　　“若是个笨的，表哥也不至于千里迢迢地从京城带过来。”

　　这可是人家不要了的小厮。

　　也不能这么说，尤其阿熙还在跟前。

　　给就给吧，他若是用得不顺手，自然会还回来。

　　“表弟张口，岂能不给。他是我一个同袍的舅弟，你待他客气些。不过，若犯了错，该责罚的也不必宽松。”

　　“陈大哥，你这便将我遣走了？”

　　桂熙见他问都不问便将她派给了陈安，心下有些不乐意。

　　“子苏说好好让你磨练，不磨出个人样不带你回京。这去县里做个捕快比跟我身边要磨得快。去吧，早日磨成，早日带你回你家公子身边。”

　　“行吧。”

　　她不知道白子苏有没说过这话，明明他说朝廷何时召陈遣农回去才能跟着回去。

　　想必这陈遣农敷衍她呢。

　　不过跟在他身边，总觉着有些束手束脚，去县里做个捕快倒也不错。

　　走之前桂熙还有一句话要跟他说：“陈大哥，我和阿灿真的只是旧相识，你若跟子苏哥写信，可莫乱写。”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他哈哈大笑，挥着手示意她赶紧跟着陈安走。

　　桃河县是个小城镇，地方不大。

　　江州有四个县，桃河的面积排名第二，富足程度也在第二。

　　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城里照样是分三六九等的人家。

　　她来了没多久，便见识了一桩命案。

　　县里的沐员外是当地首富，家里只有两个女儿。

　　一个是亲生的，名叫沐玉环。

　　另一个是领养的，名叫沐燕儿。

　　都是年方二八，正值妙龄。

　　这一日，沐家的管家便冲到官府报案：沐玉环悬梁死了。

　　为何不说悬梁自尽？

　　因为沐家不认为玉环会自尽，怀疑是他杀。

　　桂熙跟着陈安来到沐家。

　　沐家的大宅院在桃河城的东南位置，临近热闹的三全街。

　　三全街的人员相对复杂，当地的居民和外来的人混居一处。

　　沐家因为是大宅院，家中奴婢多，出入便也多，加上送菜、送货的进进出出，万一有些心术不正之人趁人不备潜在内院，比如毛贼进屋盗窃被撞见而杀人灭口制造自尽现场，也是有可能的。

　　沐家大门紧闭。

　　那些送菜、送货的被关在门外，也无人跟他们解释原因。

　　有些人在宅子外等候，一边发着牢骚。

　　管家带着一队捕快匆匆赶回来，那些人都止了口，好奇地望着。

　　有人奈不住问了一声：“杨管家，发生什么事了？”

　　杨管家板着脸，看也不看他们：“你们都回吧。”

　　那些人便更好奇了，跟在捕快们后面想要进宅，被看门的家丁全数关在门外。

　　他们扒着门缝往里瞧：“出什么事了？”

　　进门是一个宽阔的院子，男仆们被集中在前院。

　　杨管家叮嘱一声：“你们都在此等候，不许出去。”

　　又带着陈安他们往后边走去。

　　直到第三重院子，院子里站了十来个婢女，在惶惶地等候。

　　廊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紫底禇圆的绸衫，戴着一顶方帽。

　　身边站着一个也是五十样子的妇人，花白头发，发髻上插着镶玉金钗，脖子上挂着颗颗浑圆的珍珠项链，富态华贵，眼圈红肿，一脸悲泣。

　　杨管家在他们两人面前站住：“老爷，夫人，捕快大人到了。”

　　陈安拱拱手：“沐员外，沐夫人。”

　　沐员外夫妇赶紧回礼，神情焦灼。

　　这是一座二层的小楼。

　　青瓦白墙，屋檐微翘，窗棂雕刻着繁复的花鸟图样。

　　院内种着翠竹和鲜花。

　　边角圈起一个小池，池水清浅，里面几尾红或黑色的金鱼停在水中，被经过的人影一惊，飞快地游到睡莲的圆叶下躲起。

　　廊下几盆时令鲜花，红色花瓣卷成硕大花苞的大理花，橙黄修长含苞待放的萱草，叶大花卷的粉红蕉花，使得秀丽的小院更显生机。

　　楼下客厅靠墙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的墙壁挂着一幅牡丹美人图，颜色淡雅清新，颇有韵味。

　　左右是婢女的房间，此时门都敞开着，里边是靠墙是床，南墙窗下是桌，有个桌上放了两个绷在竹圈上还未绣完的丝帕。

　　管家又把他们带上二楼右手边的一间房内。

　　房内北墙边是一张雕花大床，铺着杏红丝绸棉被。

　　床前一张红木梳妆台，台上铜镜锃亮，镜前的梳妆盒里，珍珠团簇的发钗、细金的步摇、各式翠玉的耳环、手镯、胭脂水粉，摆得满满当当。

　　旁边不远处，一张圆凳歪倒在地。

　　凳上扔着一团长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