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阿熙只想跟着大公子
白宅便在眼前。
眼看着就要见到他了。
才几日不见,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若他再不来找她,她便把他忘了。
他却来找她了。
他是因为挂念她么,
还是想把她诓回去弄死?
毕竟她进过木王府。
他说过,若是她敢去,他便把她捉回去,弄残,弄死。
然后扔到地窖里,自生自灭,烧了。
再把她的一捧骨灰,洒在茅房前。
咦,为什么是茅房?厨房前也好啊,那里种着几棵小葱。她可以用骨灰滋养这一小片土地,让它长出源源不断的小葱。他可以用来配鱼、配肉,将它吃进肚里,便相当于吃了她的骨灰。
他想把她诓回去,然后吃了她?
眼前出现一扇门,木纹已经有些发旧,朴实无奇。
推开门,门后是她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屋子。
她的腿自己往后转了。
她想跑。
阿生却站在她身后,木讷而平静,像是只是与她一起办个事回来。
是的,只是出门办个事,只不过办得久了些,隔了几日罢了。
熟悉的书房,熟悉的白子苏和福叔。
他们停下说话,齐齐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你们先去吧。”
白子苏吩咐福叔与阿生,他大约想要动用私刑了。
阿生却堵在门口,似乎连他的话都听不懂了。
“阿生,还有何事么?”
“公子,阿熙把我的银钱都拿走了。”
这个小崽子,实在太不让人省心了。
“你拿阿生的银钱做什么?”
这个小崽子一脸怯怯:“送人了。”
白子苏一拍书案:“还他!”
她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些零零碎碎的银子与铜板,估摸着差不多了,一并交到阿生手上。
早知便不要他的了。
还能少给些福来,反正他有投奔的地方。
这个阿生,真是可恶得很。花他些钱怎么了,不知道男人就该给女人花钱么?
哦,他不知道她是女子。
屋里只剩白子苏和她两个人,阳光斜斜落入,照出一地蓬尘。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眸黑幽,像一口深井。
井,若用来汲水,便可以救人;也可以用来杀人。
“出去一趟,连礼数也忘了?”
她低下头:“子苏哥。”
他眉眼一松:“还知道叫我哥呢。”
他是不让她这么叫么,她赶紧改口:“大公子。”
白子苏往后一靠,甚是牙疼。
那日让福叔放了狠话,等着她乖乖进来认错认怂,等到日头西斜,也未等到她。再开门已是踪影不见。
不知她是出了城,还是去找了安如玉或容灿。
大约是他放的话太狠,把她吓跑了。
后悔已是来不及。
若是时间能回到那日,他何苦端着架子,倒不如干干脆脆地放她进来,再关门放狗。
未待满城找她,陈遣农却上了门,说她跟一个八九岁的小乞丐撬门溜锁、持刀伤人,结果被满城通缉。她倒是逃了,却是请了尊贵的安王爷,轻轻松松便把那小乞丐捞出去了。
她似乎未曾住在王府里,他让阿生去和祥街附近转悠,果然找到了她的踪迹,竟跟着那小乞丐住在一家客栈里,阿生在门外偷听她说话,她话里话外倒是不愿意跟着安王爷。
他又让阿生跟踪了两日,未曾见她有要投奔王府的意思。
这才请了回来,再看看她的一颗心,到底是红是白。
她却又一脸委屈无辜。
“你还愿意回来?”
等她表忠心,她却说:“是阿生硬要我回来的。”
“若是阿生不让你回来,你便不回了?”
“我不想日后横着出去。”
她倒是理直气壮,似乎所有的错都是他白子苏的。
“所以你情愿去撬门、伤人,情愿去求安如玉,也不愿回来找我?!”
一股委屈在他心头升起,他也是要面子的,她就不能回来哄哄他,求求他?
她但凡回了头,哪怕说一句狠话,他白子苏也会把她留下来。
非得让他把她抓回来!
他的声音如此愤怒,如雷霆万钧,似若都只是她桂熙的错。
明明是他拒她在先。
他又怎知她干的这些事,想想也只有陈遣农这个小人,忙不迭地找他抱大腿来了,顺便把她一咕噜全卖了。
卖得干干净净。
可是她能怎么办,她也不想,命运捉弄如斯。
“哭,只知道哭!”
不哭怎么办,若再多说一句话,谁知道白子苏的怒火会不会烧上来?
倒不如多哭些眼泪,他看着或许便心软了。
他果然声音低了下来,甚至听出了一点温柔:“你为何不愿跟着安如玉?”
给梯子了!赶紧爬!
“阿熙只想跟着子苏哥。”
用最委屈的声音,说着最深情的表白,她就不信,白子苏会不感动!
对面没了声音,她抬眼偷望,白子苏定定地看她,眼里星光点点,莫不是感动的泪水?
他一定会瘸着腿走过来抱住她,深情地对她说:我一辈子也不想让你离开我。
说呀,他要说话了。
“你以为这件事情便这么算了么?”
那还要怎样?
还能怎样,先认怂:“请大公子责罚。”
堂上人却说:“我可不敢再罚你。万一你又怨天怨地跑出去,真若有什么事,我也不好跟你娘亲交待。你娘亲孤苦伶丁一个女人可如何是好,还连累我们白家在新乡县丢了面子。”
语气幽幽,怨的却是面子。
他只是怕不好交待,怕丢了面子,而不是少不了她桂熙,才巴巴地把她请了回来。
她却以为是他挂念她了,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哪怕他就是为了弄死她才把她捉回来,也是因爱生恨,也是对她有感情的。
却不是为了这些虚的,有的没的。
一颗少女的心,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晃晃悠悠,没个准头,只是一路往下飘去,似无止境。
白子苏见她的脸突然垮下,一脸失魂落魄,也不知哪句话又戳到了她敏感的心灵,大约是说不得她了。
本想再招手让她过来,语重心长地跟她说:“要听话,子苏哥也是为你好。你在这里,我多少也要为你担责,你若想好好跟我,我自然也会护你。你若不想呆在这,我们白家也不会亏待你。”
然后等着她扑进他怀里认错:“子苏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走了!”
可是她的魂却似不在身子里了,眼神飘忽,恍恍惚惚。
若是他招手,想必她是看不见的罢。
罢了。
“你先下去歇息吧。”
“是。”
这么轻松逃脱责罚,为何仍觉着不开心。
院子里仍是清清爽爽,只是地上一层的灰,她不在的时日,福叔都没扫过这里的地面么。
怎能让白子苏坐在一地灰尘里?
那落进来的日光里飞舞的尘土,看着便觉着呛人。
一捧捧清水洒在地上,桂熙找了笤帚扫了地,又拿着湿抹布一块块地把地擦干净,忙得小脸通红,额头冒汗。
“子苏哥,把腿让让。”
他的腿动也不动。
“让让。”
他却拖过一张小板凳:“阿熙,坐。”
他把她手里的抹布扔进盆里,用他干燥温暖的大手握住她。
“阿熙,对不住。”
她抬眼望他,他的眼里真的有星光点点。
“你一个人跟着我进京,我却不能照顾好你,害你三番四次遇险,还差点丢了性命。我却不曾体谅你,总是苛责于你。你要回来,我还说那样的话吓唬你,未曾想过你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年。”
最诚恳的道歉便是自责。
他一自责,她心里的气便全没了。
“子苏哥,是我太任性。”
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可真不容易。
她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她眼里有他。
他的瞳仁里也映着她。
相逢一笑泯恩仇,说的便是此刻的他俩吧。
一个捏着另一个的脸,一个在另一个的手心里咧嘴笑。
像是老虎与小猫终于和解,互嗅鼻子(猫科动物打招呼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