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子苏哥更好听些
“你是想去投奔那容家小公子么?”
白子苏冷不丁问了一句。
“投奔他做什么?”
“你不是找他去了么,若不是他不在家,想必此刻你正坐在他的床上呢。”
什么意思?若是去投奔做他的小厮,她也不会坐在他床上。难道他知道她和容灿是血亲,所以可以随便地坐他的床?
不知他是何意,还是不说话为妙。
“小兔儿爷。”
他轻轻说了一句,拿过托盘起身便要走。
“大公子,”她忍不住叫住他。
“何事?”
“兔儿爷到底是什么?”
看着她求知若渴的眼神,他也不想再诓她:“哦,说的是跟男子相好的男子。”
说完,一脚深一脚浅地飘然离去。
却是晴天里打了个霹雳,把桂熙震得半天不曾回过神来。她竟白白地被大舅哥和容宅的看门家丁侮骂了。
“啊!”
只有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才能出了她胸中的闷气,这“啊”还未收尾,便听着院子里传来劈哩啪啦的声音。
“公子,怎地摔了碗了?”是福叔的声音。
这个天杀的白子苏,看她被蒙在鼓里,不但不帮她骂回去,还屡次调笑于她,让她颜面尽失,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唯有狠狠地把他拒之门外,若他要进来,便让他滚出去。
他若让她滚,她便滚回新乡县去。
一连几日,白子苏都不曾进得去她的睡房,一出现在门口,便会听到她声嘶力竭的“出去!”,一点也不顾及他作为主人的面子。他却毫无办法,竟不觉生气,也不知是因为他害她差点失了性命而觉得内疚,还是大约在他心里,她已是他的一个弟弟,弟弟任性,做哥哥的可不得受着么。
终于她的气性渐渐消了,他再去,她也不吭声,已是吼不动了。
“阿熙,该起来了。”白子苏没事人似的,“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不理。
“你这小厮,在主家吃喝,却不替主家做事,天天睡床上不动,哪有这样的奴仆,你往日跟着炜儿时也是如此么。”
仍是不理。
“再不起来便把你扔出去了。”
“扔便扔。”总算回了一句,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白子苏长叹一声:“如今我白子苏落魄,不名一文,一无是处,连个小厮也使唤不动。天地茫茫,孑孓一人,世人的热闹与我何干,不若找一根三尺草绳,悬于梁上,唯余肉身晃荡,再无余生。”
越说越悲凉,那撑着拐杖往屋外走的背影无比落寞。
这哪儿跟哪儿,何至于便寻死了呢。桂熙坐起来,楞楞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真可怜,才刚失去了心爱的妻子,便被岳丈家逼得快要失去他的居身之所,有谁能替他承担这一切呢,难不成要丢下颜面回去求白家资助么,他又不是未成年的白炜。
“子苏哥。”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他身子一顿,停了下来。
“你莫要死。”
身后她的声音真挚而纯净,带着一丝惶惶的热切。
她走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他。
“子苏哥,你莫要死,你还有我,还有白夫人,还有小公子,还有福叔和阿生。”
不曾提白老爷。
白老爷也有回新乡县探亲的时候,他曾劝说白夫人带着白炜跟他一道上任,那时她还惶惶了一阵,生怕要离开娘亲漂泊异乡或是没了生计。白夫人却不愿,她宁愿在这乡下过安稳日子,何况老爷身边不缺娇妾侍候。
桂熙心里不自觉地把白老爷划出了她的圈子。
她把她自己排在所有人的第一位,仿佛她是他最重要的人。
白子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幽幽回道:“你都已不睬我。”
“睬你,自然是睬你的。”她急急地回道,又似难为情地说道,“约摸是落入水里掉了魂,这几日不太想动弹,偷个懒而已。”
他忍不住笑出声:“是么,那是我的疏忽了,竟忘了给你叫个魂回来。”
“如今已是回来了,不必再叫了。我此刻便去给大公子端茶送水,洗衣做饭,我先扶你去书房坐下,替你找本书,泡壶茶,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京城里好吃的小吃多着呢,我小时......”
她止住嘴,小时不可追忆,提它做什么。
他拍拍她的手,似有感慨:“好。”
她将他小心扶到书房:“大公子,今日你想读什么书?”
“你莫叫我大公子。”他迟疑了一下,“我觉着子苏哥更好听些。”
他如此说,便是不想寻死了。一个心如死灰的人怎会介意一个称呼好不好听。
她愉悦起来:“是,子苏哥。”
替他拿了书,泡了茶。
书房里有一罐正山小种,条索肥壮,色泽乌润,带着一股松烟香气,泡开后茶色便变得红浓醇厚。
白子苏拿着茶杯美美地饮了一口,茶里带着桂圆的干香,含在嘴里似有果香,回味甘甜,滋味颇佳。他才舍不得死呢,只是这喝茶的辰光,便胜过人间百味。
抬眼见桂熙眼巴巴地望着他,似是很想尝尝这茶味。
这小崽子,浑然没个小厮样。
“你也取个杯,这茶你想喝便喝。”
“真的么?”她的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回身取了杯倒了茶,站在他跟前学着他的样子先闻香,再品茶。
“你都叫我哥了,我还能怎地?”
白子苏喃喃地说了一句,一边嫌她没个小厮样,一边却在放纵她,只是话都说出口了,收也收不回来。
“子苏哥,这茶真香。”
可不香么,上头的赏赐怎么也不会差的。
只是这会儿想起来,这香气里便夹杂了一丝血腥气,把这壶好茶的滋味全数搅坏了。
他怏怏地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见他神色不悦,想必心情又坏了起来,总得哄哄他才好。
“子苏哥,今日你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白了苏摸了摸下巴,沉吟了一下:“如今已是没有银钱了。”
桂熙这才想起来他已穷困潦倒,不名一文,她身上的几十文铜钱也已被她送人,此刻也是身无分文。
只得拿了本市井小说坐到矮凳上,似在安慰自己,又似在安慰白子苏,她一边翻书一边叹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书外不还有个安如玉么?”他凉凉地提醒。
“此如玉非彼如玉,岂能相提并论?”
“一个是佳人,一个是良人,岂不相得益彰?”
怎地阴阳怪气?桂熙转脸看看他,他垂着眼,眼角尾梢尽是寂寥。
“子苏哥是提醒我去跟他要银子,回来养你么?”
要比阴阳怪气,难不成她桂熙不会么。
果然他涨红了脸:“你莫瞎说,我白子苏岂是吃软饭的人,要一个小厮卖身养我,我不如现在便上吊去。”
她冷哼一声,不信似地斜睨着他。
“去,去我床底下找一个两尺宽的小箱子,你从里面找几件物事典当了去。”
都沦落到要典当了,就他这点家底拿什么典当,莫不都是些跟架子上一样的不名贵的瓷器?
“去呀。”
他有些急了,脸上尽是急于辩白的意味,他白子苏不是她想的那种要沦落到靠小厮卖身养活的落魄之人。
去便去,她一溜烟地窜进他的睡房。
他的床下有两只箱子,一大一小,大的有一臂多宽,小的约两尺宽,便是他说的那个了。
这箱子虽小,竟沉沉的,桂熙用了些力才将它拖了出来。
箱子是用紫檀木做成,色已紫黑,似是年代已久,敲上去梆梆作声,很是坚硬。
这木料不错,不知里边放了什么好物。
箱子竟未上锁,可见里边之物不甚珍贵,否则怎地连把小锁也没有,似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取用似的。
来都来了,打开看看罢。
哗!
眼前竟一片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那金的绿的是钗子、步摇和镯子,那白的是珍珠、玉佩和玉镯,那红的是玛瑙、翡翠和珊瑚......
她拿起一根步摇,那步摇用金子做成花树状,枝上穿着桃形金叶,微微一动,金叶琮琮作响,又吊了一个绿玉小坠,桂枝相缪,美不胜收。
又捡起一颗珍珠,那珍珠只比鸽蛋略小一些,浑圆天成,珠光闪耀,惹人喜爱。
再看看被挤在一边显得很是低调的玉佩,那玉佩用和田脂料制成,细腻温润,色泽柔和,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珠钗还有许多根,式样不一,金蝶簪、菊花钗、梅花钗、凤尾簪、珠玉步摇......
镯子有金的、玉的、圆的、扁的、宽的、细的......
大珍珠竟也有十来颗,混杂在一堆珠宝里边也不怕磨损了。
还有那把绿玉梳子,也被扔在这箱子里头,桂熙原本觉着它特别好看,这会儿竟显得有点“灰扑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