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小赖汉！”

　　冤大头跺脚狂骂，仰天长啸。

　　这倒霉催的，原本只是出来躲清静，哪晓得遇上这档子要命的事情。

　　两个“杂碎”面面相觑，那桂熙实在逃窜得太快，待要伸手拦她，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那头。

　　只有那串在夜色下显得暗红的脚印，证明她曾经来过。

　　即便沿着脚印追上她，若是她一口咬定她也是纯粹路过，或是见义勇为，又能奈她何。

　　月色中，她消失的地方又出现一条人影，垂头丧气，拖拖踏踏。

　　走得近了，原来还是她。

　　“你怎么回来了？”

　　大变活人似的惊喜。

　　几人往她身后看看，并未有别的多管闲事之人将她押回来。

　　她自己回来了？

　　“小赖汉”开口言道：“这些狗子是我引来的，我桂熙一人做事一人当，大哥，要赔多少？只要我拿得出来，绝不赖账。”

　　两位“杂碎”对她刮目相看。

　　冤大头一身烂衫，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还有两位侠士作证，我王二生不是敲诈勒索，家有妻儿，我实乃家里的顶梁柱。若是得了疯狗病死了，家中妻儿便毫无依靠。我如今只想给家中妻儿留些保障。你们说，这是该不该？”

　　“该，该，该。”

　　王二生有理有据，情真意切，三人齐齐点头。

　　“我要的也不多，我一条命，我不跟你要一千，也不跟你要五百，我只要你三百两银子。”

　　一千？完蛋，还好不是。

　　五百？也太多了，还好也不是。

　　三百？跟一千和五百相比已是少了好些，要么应了吧。

　　三百？跟我一个小厮要三百两银子？我这一辈子能赚到三百两么？他疯了吧？

　　“三百两？你把我卖了试试？”

　　“我一条人命难道还不值三百两？”

　　“你不还没见死吗？”

　　“小赖汉，你竟咒我死？我便死给你看！”

　　两人一个跳得比一个高，声量一个比一个大，王二生更是化成人间大炮，一头往桂熙胸前撞去。

　　她又岂是个等着挨撞的炮台，一个闪身，大炮便成了哑炮，落在狗王的尸身上，又是沾了满身的鲜血，怎的一个惨字了得。

　　王二生不禁嚎啕大哭：“我的亲娘哎，你在天上看到了没，你的亲儿子如今被人欺负得体无完肤，像个孙子似的。太惨了--”

　　我怎得像个傻子似的，早知便不回来了，若不是良心不安。

　　哭声直上青天，惊动了四邻各自披衣起身，或伏在自家院门后，或扒上墙头，一双双眼里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照亮这条巷子的夜空。

　　狗吠四起时他们躲在被窝里发抖，此刻只有人声，他们都起来了。

　　简直比折子戏还精彩。

　　折子戏都是编排过的，哪有这人间真实来得痛快？何况不要门票。

　　眼见围墙上的头冒得越来越多，有胆子大的甚至开了院门出来看个痛快。

　　有人举了一盏油灯放在狗王尸体上，一边翻看狗肉啧啧有声，一边蹲着看他们好戏。

　　“两位，若是信得过我，且听我一句。”

　　三十“杂碎”终于看不下去：“我是督捕司都头庞海，他是我的副手汪澄，想必还有些责权过问此事。”

　　庞海气势沉稳，不怒自威。

　　又是官爷。

　　王二生敢不听他的？

　　“官爷若肯主持公道，草民自然求之不得。”

　　“王二生招致此无妄之灾，与桂熙确有关联。然桂熙并非有意为之，他自身也是受害，且态度良好，自愿配合。但他引狗在先，无论如何不可脱责。被狗咬过后果可大可小，不可预测。”

　　周遭安静，所有人都在静静地听。

　　庞海的声音沉稳有力，话理不偏不移。

　　他继续说道：“依我看，桂熙先赔王二生医药费五十两。若是后边风平浪静，此事便到此为止。若是万一不幸发病，王二生身亡，桂熙再补偿王二生全家一百五十两。你们看，如何？”

　　没有人说话，各自都在肚里盘算。

　　王二生：治伤五十两倒是足够，只是往后余生便活在惊恐之中，一条命两百两，不算多，只是这小厮也不知有多少油水，逼急了万一不认帐倒也不划算。

　　桂熙：依我看，治伤十两，人死五十两，也差不多了。怎地要赔这么多，哪有这些银子？可若是不答应，怕又是一番纠缠，那王二生也不是省油的灯。要么先应了吧，只当是提前赔了他的性命。若是他过个几年再死，怕也找不到我头上。

　　众人：被咬一下便能换五十两到二百两，划算的嘛。不过这是要命的事，有钱挣没命花，也是要命。

　　“如何？”

　　“行。”

　　“行。”

　　“那便签字画押。”

　　几人懵了一下，哪来的纸笔？难不成黄土为纸，狗血为墨？

　　庞海轻咳一声：“我送这位小兄弟回去。这件事我便作主了。”

　　“散了散了，大家都散了。”

　　围观之人慢慢散去，有人对着满地狗尸恋恋不舍，仍是候在院门后头，只等着他们一走便出去捡回来。

　　桂熙也是放不下那三段狗王。

　　“汪爷，帮我拿一块呗？”

　　她也不敢指使庞海，只看准了汪澄是个副手，想必好使唤些。

　　汪澄挑眉，正待说话，却见庞海已帮她捡起，顺手又拎了另一条狗尸：“再给你拿一条。”

　　“豪气！不若你们再带两条回去，打打牙祭，不然可惜了。”

　　“有道理。阿澄，再拿两条。”

　　三人手里满满当当，一路鲜血淋漓。

　　“两位爷，劳驾前边带路呗？”

　　“臭小子想跑？”

　　“怎会，只是不认得回去的路了。”

　　“.......”

　　天上的月亮沉默地看着三人排成一队往平江巷而去，庞海在前，汪澄在后，桂熙在当中。

　　眼看这队人快到白宅了，中间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后头的人没刹住脚，一头将中间的人撞到前头的人身上。

　　前头的人脚步稳健，端的是个练家子。

　　他听着后头惊呼一声，早已绷紧了全身肌肉。

　　“当”的一声，中间的人又被弹回去了。

　　像个丸子似的，来回弹了几下，终于止住。

　　“啾啾啾。”

　　她轻轻叫了几声，大约她耳中听到的声音也是如此。

　　终于“啾啾”声没有了。

　　“两位爷，还没找到黑狗。”

　　“找黑狗做什么？”

　　“我家主人中邪了，我原本要出来找黑狗取血的。”

　　“你这小子突然冒出来个主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先回去！”

　　“也行。”

　　三人继续列队前行。

　　这一夜真是充实而丰富，有得有失，虽然得的少，失的多。

　　白宅的门关着，还好一推便开。

　　她将狗扔进去。

　　“两位大人请回吧，辛苦你们跑一趟。”

　　“阿熙啊，时间有限，三五日你看可够？”

　　“不够。”

　　“不够也得够，到时你若不来，我们便来此处捉你。”

　　“爷，您请回。”

　　宅门在他俩面前关上，关得死死的。

　　汪澄碰碰庞海：“这不是白校尉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