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安静的。

　　因为喧嚣的人都睡了。

　　毛大郎此刻尚未睡，他刚得了五两银子，手上一道浅长的伤痕已是结了疤。

　　划算。

　　本不干他的事。

　　今晚隔壁门口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和叮当声。

　　邻居家欠了高利贷，出外躲债了。

　　他们出外之前，借了他五吊铜钱，那是他辛辛苦苦扛了一个月米包得来的。

　　家里还有一个高龄老母等着他供养。

　　他悄悄地开门，想悄悄地要回这五吊铜钱。

　　高利贷他不管，他们一辈子不还也无妨，只是能不能先把他的还了？

　　却是两小毛贼撬门，若是撬开了，他便跟进去看看，看可曾剩下些值钱的或实用的物事拿了抵了。

　　不曾想这两小贼妥无用，撬了半天未撬开，竟然想半途而废。

　　这怎么可以？做人要有始有终。

　　他毛大郎站了这么久，可是白站了么？

　　如今用一道小伤换了五两银子，抵得他几年卖苦力的工钱。

　　若是用一条胳膊能换几百两银子，让他一辈子不愁吃喝，想必他也是愿意的。

　　可又想想自己五尺男儿，痴长几斤肥肉，守着祖上留下的一间破屋，苦苦挨日，五两银子便让他生了以身换银的想法，真是可悲。

　　毛大郎坐在床边，低首垂泪。

　　“大郎！”

　　东屋老母相唤：“可有事？”

　　“无事，你安心睡。”

　　忽听院中“咯噔”一声，继而院门被轻轻叩响。

　　这么晚了，难不成小毛贼竟盯上了他家？

　　院里又有声响，他出去看，连只猫也没有。

　　院门外分明有人，轻轻地“笃、笃”，怯怯而微。

　　莫不是他的相好，后巷的寡妇？

　　可有什么急事，必得趁着夜色寻他？

　　夜色微凉，巷中却无人。

　　正欲回身，耳边一阵冰凉。

　　“莫动！”

　　竟是刚那小毛贼，大意了。

　　“把银子还我。”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银子在屋里。”

　　腮边一阵刺痛，一阵热辣，这小贼如此心狠手辣。

　　“真在屋里。”

　　他刚把那银锭拿出来摩挲赏玩，然后塞进米缸了。

　　他怕这小贼让他进屋，屋里还有老母，若是小贼发了凶性，逃也不易逃。

　　她怕他让她进屋，不知屋里可否还有旁人，若再有个铁塔似的男人，她往后余生，漫漫千年，怕是被填在这小院里，身上还要压一口咸菜缸。到了腌咸菜的季节，便有一双腌臜的大脚，在缸内的咸菜上踩来踩去，仿佛踩着她不自由的灵魂，直到发了臭。

　　身后有微光渐近渐亮，细碎的脚步声从屋里移到院门。

　　她揪着毛大郎的衣领往里望去，一个白发老妪举着一支蜡烛碎步走出来。

　　刀尖上的反光闪到了老妪，她抬眼见一深色衣衫之人举刀对着她儿子。

　　刀？儿子？

　　烛火落到地上，滚了半滚便灭了。

　　夜空中响起了嘶哑而恐惧的嚎叫：“杀人啦！”

　　四处狗吠，灯光渐起。

　　像是有无数人要从屋中涌出，各各张着手臂，来捕桂熙。

　　毛大郎暗叫一声要坏事，这心狠手辣的小子拿不到银子怕是要一刀结果了他。

　　结果那小子色厉内荏，一听他老母喊叫便惊慌失措，像只耗子似地，一溜烟地逃窜了。

　　“哎呀，娘呀，差点被害了。”

　　身上几斤肥肉抖颤，为逃过一劫欢欣鼓舞。

　　也楞是留住了那五两银子。

　　也算是老天庇护。

　　总得想法逮了这小子，除了后患，才拿得安稳。

　　桂熙听那老妪喊叫惊起四周，慌不择路，偏偏有人紧追不舍，脚步啪答啪答，将她逼得窜进一条死巷。

　　巷尾是一堵高墙，身后巷口一条小身影，东张西望，气喘吁吁。

　　原来是福来，吓得她像一只耗子似的乱窜。

　　略松口气，在角落蹲下，暂时不理他。

　　“阿熙。”

　　福来在巷口轻轻呼唤。

　　他好不容易等到她，她却像条狗似的，只知往前狂奔。

　　他亦不敢大声呼喊，只得跟在身后拼命追赶，这会儿她身影一闪却又不见了。

　　“这里。”

　　乌漆麻黑的巷子里突然传来这么一声，将他吓得一抖。

　　小心地摸进去，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蹲在墙角，眼睛亮亮地，在黑暗中瞪着他。

　　“可把我吓得。”

　　两人异口同声。

　　“你不是往那边逃去了么，是回来寻我么？”

　　福来一直在后面的巷子候着，果真等到了她。

　　“被讹了那锭银子，原本想要回来的，可惜棋差一着。”

　　“那锭银子没了？”

　　“嗯。”

　　沉默一会。

　　“无妨，我身上还有一些。”

　　他小小年纪便有了担当，倒比桂熙更义气些。

　　她摸摸他的头顶，备感欣慰，自己身上的银子不用花了。

　　“要么我们还是去住客栈吧？”

　　“都后半夜了，不划算。就这么将就一下吧，我累了。”

　　“也行。”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靠在一起，身上盖着她带出来的衣裳，慢慢沉入梦乡。

　　弦月挂在高高的天上，听着她在梦里呓喃：你是谁呀，怎地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是后世的她，在窥探着她的人生。

　　月落日升，云霞满天。

　　福来靠在她肩上，睡得真香，年纪越小，睡得越久么。

　　鸟雀飞过头顶，啾啾有声。

　　一睁眼便想起白子苏，那个狠心的白大公子，竟忍心她流落京城、露宿街头，眼看要沦为乞丐了。

　　他以为二十几两银子，便能割断他与她的干系。

　　他是她心里的白月光，奈何她心照明月，明月它却照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