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玄雍十一载,桃花盛开的时节,瀛都的桃花一年比一年美。
在瀛都的北向,有一片极大的桃花林,许多姑娘家都喜在此观赏桃花,或与亲人观之,或与姐妹相邀,或与郎君共赴,只为这一年来能顺风得雨,终成眷属。
四处都是绽放的桃花,空气里弥漫了喜悦,瀛都每年的桃开之期,此处都热闹至极。
桃林中央,有一林中湖,此湖中有一空地,上有一棵极大的桃花树,也不知存活了多少年,此时正开着满树桃花,因风吹过,飘落朵朵桃花,树旁有一座亭子,此等画面,仿佛刻画着岁月静好。
这是瀛都城所有人的花期之节,几乎全城人都在这里观赏这春之桃宴。
然而在瀛都的南面,幽静的林子深处,一棵桃树独立而伫,它没有林中湖里的桃树来的高大,但却有它自己的娇美。
顾以若站在树下,抬手挂起一个小小的香囊,内里承载着她这一年的期愿。
随后,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描绘远方。
“哇,你今年又长高了不少呢。”顾以若抚摸着树干,继而拿起手中的画笔,慢慢勾勒出今年它的样子。
“郡主,郡主,该回去了,天色已经很晚了,王爷王妃该担心了。”顾以若的婢女妍惜急急忙忙跑到树下,惊扰了正在作画的顾以若。
“是啊,好晚了,我们走吧,明儿再来把它画完。”顾以若抬起头,看看天幕,天已经暗沉下来了。
顾以若站起来,抬起一只手拍拍桃树,“今天我就先回去啦,明儿我再来看你。”说完,拉着妍惜就往王府的方向跑走了。
夜幕中,缓缓走出一人,一袭月白色常服,头戴银色发冠,就算是很普通的丹凤眼在他脸上也不显随意,反而有一种锐利感,高挺的鼻梁,薄唇轻轻勾起,蹀躞上挂着一枚青绿色玉佩,流苏随风而起。
“还是这般活泼可爱。”宋衡之沿着顾以若回去的路离开。
……
“若儿,回来了啊。”荣王妃听闻顾以若回来了,忙迎了出去,拉着顾以若左看看右看看,以好确保今天出去没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听你父王说,后天要办宴给宋将军接风洗尘,你可要去玩玩?”荣王妃拉着顾以若去膳厅边走边说。
“宋将军?”顾以若不敢相信,离开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衡儿啊,你的衡之哥哥啊。怎么几年不见,就把人家给忘个干净了,小没良心的。”荣王妃敲敲顾以若的额头,宠溺的笑了笑。
“啊,衡之哥哥啊,我当然没忘记,我要去,好久没见了,也不知把我忘了没。等会再说,快去用膳吧,一会该凉了,母妃。”说着就拉着荣王妃快速奔走。
……
“小桃树,我来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我就可以见到我的衡之哥哥了,好激动哦。”
“咦,怎么多了个香囊,哦,也对,总也有人发现你了,想来也是许愿的。”
几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顾以若终于把今年的桃树画完了。
刚准备走,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若儿。”
顾以若转过身去,看到来人,眼眶一润,直接扑进宋衡之的怀里,眼泪终还是掉落了下来。
“衡之哥哥,你回来了啊,以若好想你啊。”顾以若蒙在宋衡之怀里,闷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喜和意外。
还以为要明天才能见到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宋衡之,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
“嗯,我回来了。”宋衡之紧紧环抱着顾以若,埋头在她的发顶。
“衡之哥哥,你看,我画的桃树,我每年都有乖乖听你的话画呢。”顾以若抬起头冒着星星眼看着宋衡之,似是讨要夸奖般的抬起手中的画。
“嗯,真乖。”宋衡之抬起手摸摸顾以若的发顶,宠溺的语气一丝不差的飘进顾以若的耳朵里。
“走了,衡之哥哥送你回去。”宋衡之松开顾以若,走在前方,顾以若小步小步跟在后面,时而扯扯宋衡之衣袖,时而拉拉宋衡之衣角。
落满桃花的树下,空气中隐隐还飘散着不同于桃花的香气。
……
翌日,顾以若早早收拾好打扮好自己,今天穿了件不同于往日样式的衣裙,淡雅的紫色纱裙,端庄而不显俗气,与平日里相比,今天真真是一个大家闺秀。
随后,顾以若便跟着荣亲王荣亲王妃一起乘坐马车往皇宫里去。
下了马车,其实这皇宫对于她来说不算陌生,以前时不时的便会进宫陪陪皇后,皇后是她的伯母,异常喜欢她,所以时常被请进宫陪同说说话,赏赏花。
——
而这,也是初遇宋衡之的地方。
她的皇帝大伯为了讨皇后开心,一年前在宫里移植了好些桃花树,因为不能出宫观赏瀛都北处的桃花林,故而在宫里给皇后造了一片桃花林,其用心世人皆叹羡。
五年前那日,顾以若应皇后邀请,进宫赏花,是那片桃花林迎来的第一春。
花开得很美,站在树下,空气中都是桃花甜甜的香味,早开的桃花会因风而随意飞舞,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顾以若视线随飘在空中的桃花移动,突然,落在一只宽厚的手掌心里,顺着那只手,视线缓缓向上移动,嗯,是个很俊美的人儿,就像从画中走出的美男子,远观而不可亵玩。
他握着那朵桃花,向顾以若慢慢靠近,抬起手,把桃花插进了她的发髻中。“很美。”
“宋衡之。”宋衡之拱手作揖。
“顾以若,有幸与君相识。”顾以若回礼。
“走,我们去那儿看看。”顾以若不同于刚才初相识那般淑女做派,拉起宋衡之就跑去别处了,毕竟那时候就是客套客套。
原来是皇上要陪皇后赏花,所以带着众大臣一起来了,毕竟被皇后邀请过来赏花的这些人中,也有这些大臣的妻儿。
也许世上真有那所谓的一见钟情吧,从初次见到的第一眼起,便不觉沦陷。
——
进了宫门,顾以若便如脱了缰的野马,四处乱窜。
宴席上,觥筹交错,顾以若盯着坐在不远处的宋衡之,手里拿着一块桃花酥,总觉得食之无味,还是她的衡之哥哥秀色可餐。
宴会过了一半,皇上封赏众将士。
“宋将军,不愧是我大晟的战神啊,此战你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奖赏,尽管说,朕都依你。”皇上举起酒杯,眉开眼笑的小酌一口。
顾以若的视线随着宋衡之起身,走向大殿中央,一眼都不想放过,突然和转过头来的宋衡之对视上了。
仅一眼,便让人止不住的心动,眼里仿佛藏了山海,深沉和藏不住的宠溺,唇角微微勾起。
“启禀皇上,微臣什么奖赏都不想要,微臣只想求一道赐婚圣旨。”虽然是鼎鼎有名,天不怕地不怕的战神,可此时的心还是悬着的,唯恐他的若儿不愿,也怕皇上不同意,更怕他配不上他的若儿。
“哦,说来听听,是哪家的小姐,若是你们双方都同意,朕便允了。”皇上放下手里的酒杯,饶有兴致的洗耳恭听。
宋衡之转头,眉眼带笑的看着坐在不远处的顾以若。快步走过去,伸出手,“若儿,你愿意嫁于我吗?”
顾以若看着走过来,伸出手的宋衡之,呆愣愣的转头看了眼荣亲王荣亲王妃。
“你喜欢便好。”荣亲王又转头想听荣亲王妃的意见,虽然荣亲王妃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没忍住红了眼,女儿终究还是要嫁出去了啊。
“愿意的。”顾以若回过头,把手放在了宋衡之手心,被他牵着走向了大殿中央,此时的脑袋还是有那么一点缓不过来,毕竟这么大一个惊喜一下子砸在她头上。喜欢了五年的人啊,如今真的如愿嫁给他了。
“原来是小若儿郡主啊,竟没想到最后拐走我们小若儿的是衡之你啊,哈哈哈哈。朕准了。朕现在就亲自拟旨……”
“谢皇上赐婚!”顾以若和宋衡之一起叩拜皇上以示谢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荣亲王顾衍荣之女顾以若,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皇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宋衡之将军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顾以若待宇闺中,与宋衡之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宋衡之为将军夫人。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
瀛都南
“衡之哥哥,我们翌年的今日就成婚好不好?可是又好想马上成为你的将军夫人啊。”抱着宋衡之,不愿松手。
“好,都依你的,我的将军夫人。”于树下,桃花中,在她唇上落下轻柔一吻,绵长而深情。
“我要再挂一个愿望上去,今年的我比较贪心。”顾以若从胸口处掏出一个看起来有点旧荷包,是早就准备好的。
“愿早日成为宋衡之的将军夫人。我的将军生生世世平平安安。”
“衡之哥哥,你也来挂一个。”说着就从胸口处又掏出来一个崭新的荷包,连纸笔都准备好了。
“愿早日成为顾以若的郡马。我的郡主永世幸福安康。”
坐在树下,望着远方。
“衡之哥哥,你还走吗?”
“不走了,我在等成婚那天,等你成为我的将军夫人。”
“那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这四年,我真的好想你啊,可是每次想你,都只能来桃树下坐着,就是见不到你。”
“对不起若儿,我再也不走了,余生都陪着你,好不好?”
“嗯,保护天下苍生是你的职责,你没有对不起我,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于桃下而立,微风拂过,桃花落满头,亦是相守到白头。
……
是夏。
瀛都北,不仅有桃花林,林中湖中,还有满湖荷花,配上晚谢的桃花,便是画中也没有此番美景。不仅能赏荷花,还能游湖,是恋人之间约会的必要之地。
顾以若拉着宋衡之租了一艘小船就上了湖。今日,顾以若穿了桃花粉衣裙,粉白相间,宋衡之穿着蓝白色衣袍。
在荷花中游行,顾以若随手摘下一朵荷花,掰开,抠出里面的莲子,第一颗,送到宋衡之嘴里。“好吃吧。”
“好吃,夫人喂的都好吃。”看着在一旁仔仔细细抠着莲子的女子,委屈巴巴的,有了莲子,就不要他了。“若儿,我还要你喂我。”
宋衡之挑了一路,终于看到一朵满意的荷花,随手摘下戴在顾以若发髻上。
“夫人真是人比花娇啊,无论什么花都稍逊多筹啊,真美。”
“真的吗?”顾以若站起身转了一圈,衣裙随着身子转动而飘起,真真是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回到集市上,路过一个小摊,顾以若一眼就被一个簪子吸引了目光,好喜欢,宋衡之买了下来,送给她。一路上,买了好多好多簪子。
看来若儿很喜欢簪子呢。
入秋。
一片望不到头的麦田,每到秋季,顾以若总会来到乡下,帮着农民们收麦子,是体验民生也是乐趣使然。
今年,有宋衡之陪着一起,似乎更有趣了。
“来了啊,以若,瞧着,这是你夫君啊。”几个三十多岁的农家女笑着对顾以若打招呼,打量着旁边跟着的少年。
“阿嫂,我还没嫁给他呢。”一阵寒暄过后顾以若准备割麦子了。
忙忙碌碌几个时辰,连口水都没能喝上,好不容易赶午时了,才能歇下来。
“夫人。”宋衡之递过来一个水囊,顾以若拿起喝了一口又递给宋衡之。
“噗。”看着顾以若现在这幅样子,宋衡之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你笑什么?”顾以若一脸茫然。
“小花猫。”宋衡之抬手轻轻擦去顾以若脸上的泥土,实在擦不掉的,拿着水囊倒了点水轻轻擦拭。
闻言,顾以若嘟起嘴巴,故作生气状。
“好了,干净了,郡主大人。”说着宋衡之还捏捏顾以若的鼻子,哄着她。
一连几日,终于割完了这片田里的麦子,高高的麦垛,堆满了整片田,爬上麦垛,躺着静静地看着天边的云,慢慢由白变橙变红后,终归于黑暗。
就这样顾以若和宋衡之一直躺着看着夜空聊着未来。
“流星,是流星诶,衡之哥哥。”顾以若一个激灵地坐起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许完愿了还不忘推着宋衡之许愿。
临冬。
瀛都南,桃树下,一对璧人对望而立。
“衡之哥哥,答应我每年都来这儿陪我看初雪好不好?”
“好。”
撑着伞,站在树下,许愿,再次挂了一个香囊。
宋衡之悄悄从胸口处掏出一只步摇,戴在顾以若发髻上。
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插在头上,下意识就转过头看着宋衡之。
抬手摸摸,是一只步摇,仅仅是触碰了这一下,就能知道做工很精细了。
“是衡之哥哥做的吗?”
“是,送给夫人的,之前瞧着夫人喜欢,便自己做了一个,夫人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这可是衡之哥哥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呢,我会好好收起来的。”
宋衡之低下头,吻上顾以若的唇,温情而克制,想就这样把顾以若揉进骨血里。手中的油纸伞从手中掉落,宋衡之慢慢环抱着顾以若,而后顾以若回抱着他。
化被动为主动,羞涩地回吻着宋衡之。
绵长一吻毕,已是落雪满白头。
是一个很漂亮精致的桃花样式的步摇,是衡之哥哥送的。
翌日。
“若儿怎么没戴那只步摇啊。可是嫌弃不好看?”说着就有点委委屈。
“当然不是,平时戴着坏了怎么办,这可是衡之哥哥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呢,当然要好好爱着,非重要场合我可不戴的。”说着就要跳起来摸摸宋衡之的头,以示安慰。
顾以若跳了几下都没摸到,宋衡之便知道是要摸他的头,弯下腰把她的手放在他头顶给她摸。
……
来年一月。
“皇上,边防来报。”士兵急急跑入内殿,双膝跪地,低着头双手抬起奉上,晏公公上前双手接过捷报,送到皇上面前的书案上。
从打开看的第一眼,皇上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紧紧地皱着。
“岂有此理,我大晟岂是他无疆轻易能撼动的。”看完后,皇上冷哼一声,把捷报一把丢在地上,手掌狠狠拍在桌案上。
“什么时候我大晟需要公主去和亲才能换来一方安宁了,荒唐。”
遂立即召集众大臣上朝。商量了好几个时辰却仍然没商量出对策。
直接开战?边防百姓受灾,和亲?这不是羞辱我大晟吗。
“无疆来势汹汹,我大晟亦有对抗之力,却只有两成把握。战争,受苦的是百姓,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何况去年虽战胜归来,却也人财损失极重,便只能养精蓄锐再战。”
“无疆狡猾至极,恐不会让我国养精蓄锐,只怕会借此次机会与我国宣战。这一战,就算是宋大将军也未必能赢。”
……
众大臣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几个时辰,仍旧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出,“微臣提议,假意派遣一位公主前去和亲,实则偷取国防图送回,待一击击破无疆再将公主接回。此乃下下策了。”实在讨论不出对策,便有大臣硬着头皮出了此计策。
众大臣思考良久,终是给出了回答。
“臣附议。”
“臣附议。”
……
荣亲王回府,便皱着眉头和荣亲王妃说了这捷报一事。
“唉,三公主四公主还这么小,如何忍心送去和亲啊,这不是逼我大晟吗,实在不行直接打过去吧,我大晟公主不该受此屈辱。”荣亲王拍拍荣亲王妃的背,给她顺顺气,生怕给气坏了。
“所以商量了,送个公主假和亲,实则是偷取机密,一举歼灭无疆。”
“此一去生死难料,如何能让人安心啊。”荣亲王妃扑进荣亲王怀里,被荣亲王紧紧搂着。
门外,正要去叫荣亲王荣亲王妃用膳的顾以若都听见了。
如今能有适宜去和亲的皇家子女中,只有她顾以若了,三公主四公主都太小了,其他郡主也已婚嫁,只有她了,更何况,又不是真的和亲,于是她下了一个决心。
“父王母妃,让我去吧。”顾以若推开门,缓步朝里走去,桃花眼里尽透露着郑重和决然。
“没有别的办法了,难不成真的送个公主去和亲吗。我是大晟的郡主,亦是她们的姐姐,我想保护她们,她们那么乖,那么小,不该承受这些。”
“那若儿你呢,你就该承受这些?终还是长大了啊,唉。”荣亲王无声叹气,眉头紧皱。
“若儿,马上你的婚期就要到了,万不可鲁莽啊。衡之那孩子等了这么久了,万一你这一去,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他交代啊。听母妃的,别去淌这趟浑水,乖乖闺中待嫁好不好。”荣亲王妃从荣亲王怀里退出,走过去拉着顾以若坐到桌旁,荣亲王妃紧紧抱着顾以若,好似一不抓紧,她就会不见了似的。
“我是一国郡主,这也是我的责任,我意已决。我会保护好自己,平安回来的,父王母妃让我去吧,我也想帮衡之哥哥一次,他太辛苦了,我想把胜率提到最高,衡之哥哥能平安胜仗回来娶我。”一滴泪落到顾以若的手背上,是滚烫的。
“我的若儿终究还是长大了,懂事了……”
顾以若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抹去荣亲王妃脸上的泪,“对不起,母妃。”
翌日,顾以若随荣亲王入宫觐见。
“不愧是我大晟的郡主,有胆魄……平安回来。”
回来后这几天,顾以若异常的乖巧,听话,也比平常更黏乎宋衡之,恨不得一天十三个时辰得腻着他。
和亲前夕。
这天夜晚,宋衡之来到荣亲王府用晚膳,是顾以若热情邀请而来。又凭着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哄着宋衡之饮酒。
“若儿今天怎么舍得戴着这步摇了,从前可不舍得戴的啊。戴着多好看,以后我天天给你做,天天戴着不重样。”宋衡之抬手摸摸顾以若的头。
“今天可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呢。”顾以若拿起酒壶又给宋衡之倒了一杯酒。
一杯接着一杯,不问缘由的一直灌着宋衡之酒。偏生醉酒了的宋衡之一无所知,一国将军,也只有在她面前,如此蠢笨如猪吧。
夜半时分,宋衡之飞身带着顾以若上了屋顶,找好位置,将顾以若扶好坐下,自己随意地坐在她旁边。
耳边是他轻缓的呼吸声,在这宁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悦耳安心。
静静地,他抬手对着月亮描摹着她的模样。
“若儿,这一战,我一定会赢,等我回来娶你。”宋衡之醉了。
“好。我等你。”眺望远方,今夜的星星好像格外明亮,身边坐着喜欢之人,耳边是喜欢之人的呼吸,空气里也都是喜欢之人的味道。
半晌都没再听见宋衡之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原来他早已睡着了。
看着躺着睡着了的宋衡之,手缓缓描摹着他的轮廓,比初见时更成熟,更硬朗了。
“衡之哥哥,等我回来了,我们还要去桃树下许愿,我还要游湖,我还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我还要戴你做的簪子,每天不重样……我还要当你的将军夫人。”
一滴液体滴落在宋衡之脸上,原来是她的眼泪啊。倏地,粉嫩的红唇贴上另一张唇,一触即离,带着喜悦和不舍。
他不许她饮酒,可她还是喝了好几杯。
“来人,送将军回府。”抹去眼泪,磕磕绊绊下了屋顶。
天还未亮,顾以若着一身火红的嫁衣,上了马车,离开了瀛都。
谁都来送行了,唯独宋衡之。
一睡就是三天,当他醒来发现将军府里一切都不对劲时,一切都晚了。
原来,三天前的那晚,竟是临别宴,酒里下了东西,还有那支步摇,怎么自己就没发现她的异样呢。抓着他的侍卫才知晓,顾以若和亲去了。
宋衡之跌跌撞撞冲到将军府门口,却出不去,是顾以若让皇上派人守着了,为的是防止宋衡之醒来去找她,破坏了计划。
不管他怎么乞求,硬闯,都无法出那将军府门一步,挣扎间,一封信掉落出来。
——
衡之亲启:
“衡之,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我大晟的子民,等我回来,我还等着你娶我呢,等着做你生生世世的将军夫人。遥遥等君期,盼尔与今妻。”
——
十日后,顾以若偷到无疆机密,秘密送回大晟。宋衡之带兵即刻杀入无疆。
无疆御书房。
无疆皇帝召顾贵妃即顾以若觐见。送来和亲十几日了,还未尝过这晟国郡主是什么滋味,今日怎么都要吃到。
顾以若刚到殿上,无疆皇帝不由分说扛起顾以若就往榻处走,走到榻前,一把将顾以若丢上去,随后欺身而上。
挣扎间,顾以若拔起头上的簪子就往无疆皇帝胸口扎,恍觉不够,使劲把整只簪子柄都穿进了血肉里。他死了。
顾以若脑中一片空白,从未杀过人的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呆呆愣愣了好半天也未缓过神来。
门外,一将军紧急敲响了殿门,“皇上,敌军来犯,好几个军营被偷袭全军覆没,晟国要杀进这皇宫了。”
见半天没有声响,那将军大胆推开殿门进去。走到内殿,赫然出现的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躺在榻上,走近,已然没了呼吸。
一阵脚步声和冷兵器的碰撞声钻入耳中。
快步走向一旁蜷缩起来的顾以若,此时,殿门被大力踹开,宋衡之踏着风冲进来。
那将军立马把剑架在顾以若的脖颈处,以此来威胁宋衡之放他一条生路。
宋衡之同意了,趁那将军不备之时,将其击毙。
顾以若腿霎时一软,直直倒下,宋衡之冲过去一把抱住,紧紧搂在怀中,看着衣衫凌乱的顾以若,脱下披风包裹着她。
“宋衡之,我刚刚杀人了,我杀人了。”说着直指榻上的尸体,身体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此时谁都没注意到,原本躺在地上死去的无疆将军并没有死,手中还握着那把架在顾以若脖颈上的剑,找准时机,爬起来直刺宋衡之。
偏这时顾以若转头,看见了有此动作的人,脑中只想着保护宋衡之的她,挡在宋衡之身前。
胸口一阵冰凉,是剑刃刺进皮肤的感觉,痛觉在这一刻蔓延全身。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吐出,森白的长剑上落满鲜红的血液。
旁的其他士兵反应过来,几人一同给了那将军一剑。
顾以若随着剑刺进胸口的惯性向后倒去,落了宋衡之满怀。“若儿。”宋衡之看着他爱的女孩为他挡剑而脸色越来越苍白,第一次这么无能为力过。
顾以若伸手把剑从自己的胸口拔出,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军医,快传军医。”宋衡之抱着顾以若冲手下吼。“若儿,若儿,你坚持住,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时的宋衡之崩溃到了极点。
忍着胸口的疼痛,顾以若抬起手,轻轻擦去宋衡之脸上的泪水。
“衡之哥哥,别哭,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要回去当你的将军夫人呢,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呢,我还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每天不重样地戴你做的步摇……”说着就是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若儿你别说了,保存体力,回去我们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说好不好,乖,听话。”宋衡之从胸口处掏出一块手帕,温柔的擦拭着顾以若嘴上的血。
“嗯,我还要和你讲一辈子的话,当你一辈子的将军夫人……”胸口的疼痛刺激着她,很想打起精神,可生命一直在流逝,脸色逐渐苍白。
似是感觉自己撑不住了,抬手抚上宋衡之的脸颊,“衡之哥哥,我、爱……”顾以若的手直直垂下,最后一字终还是未说出口。
宋衡之紧紧抱着顾以若的尸首放声痛哭,亲吻她的发梢。“我也爱你。”
片刻后,放下顾以若,拿起剑又给了那偷袭之人几剑,站在榻旁,拔出那支步摇,放进胸口。
转身抱着顾以若离开了。“夫人,我们回家了。”
此战大获全胜,伤亡是有史以来最低的一次。
——
“衡之哥哥,今年的桃花真好看,似乎比我也要美上几分。”顾以若紧紧拽着宋衡之,抬着头看向前方的桃树,唇角带笑。
“若儿可是这世上最美的郡主。”宋衡之眉眼带笑,低着头细细凝视着她,世间万物,而他的眼里只容得下她。
“衡之哥哥,我们以后一直一直都生活在这好不好,我很喜欢这里。”
“好,都依夫人的。”
睁开眼,若儿离开的第一天,甚念。
将军府,满堂红彩,是宋衡之与顾以若的大婚。
“我的将军夫人,我们回家了。”
“你总想让我好好的,可你不在了,我如何能好,你让我怎么好?”
“我只想要你啊,若儿。”
手里捏着那支步摇,闭上了眼。第一份礼物却也是最后一份。
晚,洞房之时,宋衡之服毒殉情于婚房榻上顾以若身旁。
桃树上的荷包,随风而起,愿望来世成真。
……
翌日,全国奔丧七曜,以示悼念。
玄雍十二载,顾以若追封永安公主,追封谥号永安,宋衡之追封为爵,追封谥号凛安王。
尤记那时,哪是皇上想陪皇后赏桃花啊,明明是他宋衡之想陪顾以若赏桃花,故意提议皇上去陪皇后赏桃花,而后顺便带上众大臣罢了。
——
马路旁,女孩看着对面的绿灯亮起,踱步穿过马路,向对面走去。“顾以若。”一道悦耳的男声响起。
抵达对面,顾以若转头看向刚刚等红绿灯处,红灯亮起,旁边一个身姿挺拔看起来二十几岁的男人站在那。“宋衡之。”脱口而出的名字,仿佛喊过千万遍,存在于记忆中,烙印在灵魂里。
两两相望。
在对面女孩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宋衡之快步穿过车流,来到顾以若身边,紧紧相拥。
即使轮回百世,依然再次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