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晴天,此夜该有浑圆的满月普照大地,那是极美的,在林凤还是天真浪漫的小姑娘时,她是极喜欢满月的,常常让芙蓉帮她爬到屋顶,对着明亮的月亮嗑瓜子,直到她们的说笑声引来母亲,方被呵斥下来。可如今,每一次满月都意味着她与她的家人有可能要遭受的痛苦。如果在满月前她得不到解药,她们就会如她现在这般被痛苦折磨着。
雨一直在下,今夜是看不到月亮的,但月亮的消失并不能让林凤幸免。林凤怕自己受不得,做出自残之事,已让芙蓉捆了她的手脚,嘴里也塞着帕子,此时正倒在床上痛苦的抽搐着。芙蓉含着泪陪护在旁,但她其实全无用处,只能干瞧着林凤被折磨。因此事不愿让人知晓,她们一早便将院子里的丫鬟都撵了出去,整个院子就只有她二人,除了林凤痛苦的呜咽,便只剩了无边无际的雨声。
这一夜好似永无穷尽,于林凤来说,世间的悲欢苦乐具都做不得数了,所有的仇恨屈辱也都没所谓了,此时此刻,除了身上的正折磨着她的痛苦,已再无其他,心中所愿,唯死而已。芙蓉是恨不能替林凤去糟这种罪的,可她除了在心中狠狠的咒骂这个世界,咒骂她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直至寅正快过时,芙蓉终于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冲进院子。她忙去开了门,桃三娘夹着雨就湿漉漉的冲了进来,将一个小锦盒塞到芙蓉手中。芙蓉立刻转身来到林凤身旁,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药丸,掏出林凤嘴中的帕子将药丸喂了下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林凤终于平静下来,一夜的折磨已抽去了她所有的气力,只能瘫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倒着气而已。芙蓉先取了水来喂几近脱水的林凤喝下,然后才和桃三娘一起将她抱到浴室,除下早已被汗浸透的衣衫,将身子擦洗干净。还没等她们把林凤弄回到床上去,林凤就已疲惫的昏睡过去了。
当林凤睡醒时已过了晌午,她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些气力,这才带着芙蓉与桃三娘去见仇辛。仇辛是静王的亲信,因她办事“太不小心”,杀方文儒时露了马脚,又“太大意”被方文修算计了,静王怒极,专意派了仇辛来罚她。
仇辛见林凤来了,便道:“林庄主莫要怪我,都是王爷的吩咐,在下已是背着王爷提前将药交给桃掌事了。”
“仇先生怜悯,林凤感激不尽。”林凤道。她心中知道,若不是桃三娘使劲浑身解数伺候得他高兴,那药在天大亮之前是绝喂不到她的嘴里的。
仇辛挑眉道:“林庄主这次确是太不小心,王爷说了,这是看在你一向尽心办事的份上,若有下次,晚的可就不止是这一粒药了。”
林凤忙垂首道:“林凤明白,烦仇先生回去禀告王爷,就说林凤谢王爷肯按时将我家人的药赐下,绝不敢再有下次。”
仇辛点头道:“王爷还是怜惜林庄主的,林庄主知道就好。”然后又问道:“对了,太后的寿礼可有着落了?”
林凤答道:“已有眉目,明日我就启程亲自走一趟,若是能成,必能讨太后的喜欢。”
“好,这一次可不能再有闪失。”仇辛叮嘱道。
“是,请王爷放心。”林凤忙应道。
仇辛于是道:“既如此,明日一早我也回了。”
“仇先生何不多住几日,待雨晴了,我让桃掌事陪您四处逛逛。”林凤挽留道。
仇辛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餍足的微笑,道:“不必了,事多,就不留了。桃掌事昨儿已经招待得很好了。”
桃三娘忙笑道:“仇先生还何时来泠塘?千万不要忘记知会三娘,三娘必尽心款待。”
“必不会忘了邀桃掌事的。”仇辛亦笑道。
于是林凤辞了仇辛出来,因明日要走,吩咐召集其他几位掌事来叮嘱些事务。等待之时,林凤向桃三娘谢道:“这次又委屈你了。”
桃三娘笑了笑,用手理了理发髻道:“摆弄男人,看家的本事,庄主不必挂心。”
林凤也淡淡的笑了笑,道:“这几年幸亏有你在我身边提点着,帮了我很多。”
桃三娘的笑容淡了下去,道:“什么值得夸耀的?庄主莫提它了。”
一时其他几位掌事到了,几人便将近期事务商讨一番,临了,丁掌事又叮嘱林凤道:“雨下了这许久也不见停,怕是要成灾了,路上务必小心。”
林凤点头应着,众人便散了。
第二日林凤走时,雨果然仍不见停。到了晚上,雨势非但不见小,反而愈加不可挡,滂沱着下了一夜。太守范崇仁见雨势如此,天不亮就冒雨去了堤上亲自督促加固。这一场雨一连下了七日,水势猛涨,比往年都要凶猛。泠塘境内的堤岸虽都已整修过了,但仍不足以防御这般来势汹汹的洪水,范崇仁不但征集百姓,且调动了辖区内的军队来加固河堤,几乎是住在堤上。最终,泠塘的河堤虽然抵住了汹涌的洪水,可还是因临县的河堤坍塌而受了殃及。
当大水退了,林凤方带着水晶镜从鲁七爷处回来。因此次水灾严重,波及了好些个州县,皇帝便派了太子亲往受灾州县赈灾。不曾想赈灾的粮款一拨下来,太子竟带着头儿中饱私囊,一层一层的皮扒下来,到了灾民的头上还能剩多少?林凤这一路上看着哀鸿遍野的惨像,实难忍受,还未回到泠塘便飞鸽传书让丁掌事发下号令,命各分舵都要尽力救助灾民。
她们一行人直行至到了泠塘境内,路边方不见有死人,几个受灾的县里也都设了粥场,范崇仁也亲到受灾最重的县里指挥赈济,林凤就是在粥场附近遇到的范崇仁。
范崇仁见到林凤很是惊讶,问她如何跑到此处,林凤只推说分舵有事,又问了泠塘的灾情,范崇仁答道:“只三个县受了殃及,在受灾的州县里应算是最轻的了。”
林凤叹道:“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我这一路行来,真真是惨不忍睹,本来灾情就重,粮款又跟不上,饿死了好的人呢!且很多尸体都是扔在那里没人管,只怕过不多久又要有疫症了。”
范崇仁冷哼一声,怒道:“朝廷拨下的钱粮本就捉襟见肘,可是咱们的好太子竟不顾百姓死活,连这个钱也不放过!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层层刮下来,还能剩多少?饶是咱们这里灾情不重,也要借了你们大户乡绅的力方能不饿死人,其他州县就可想而知了。”说到这里,又对林凤道谢:“在下还要谢过蝉鸣山庄慷慨解囊呢,先是带头捐了修堤款,如今又为灾民捐款,又出了不少壮丁帮着灾后的救治,也是功德无量了。”
林凤忙道:“范太守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要蝉鸣山庄能帮得上的一定义不容辞。”
“已经是帮了大忙。”范崇仁道。
因范崇仁还有很多事忙,林凤也没过多打扰,说了几句便告辞了,待林凤上了马车,芙蓉方笑问范崇仁道:“范先生,我那药可好用?”
范崇仁知芙蓉是在打趣她,颇有些尴尬。芙蓉却并不等他回答,遂既哈哈一笑上了马,跟着林凤的马车去了。
泠塘的灾情本不重,加之范崇仁处理得当,原该是无碍的。可周围州县的灾民听说泠塘有吃的,竟蜂蛹而至,结果灾民越振越多,渐竟接济不上了。于是,很多灾民便涌向了泠塘城。范崇仁怕灾民入城引起骚乱,只得紧闭城门,在城外设置粥场,又加派人手维持治安,安置灾民。因其他灾区已起了疫情,范崇仁便又征集药材,设点熬药分与众灾民,并设隔离区将患病的灾民隔离救治,集中处理死去灾民的尸体。药方子是林凤提供的,颇有效果,可是生病的人太多,药很快就不够用了,粮食也是如此。幸而方文修一面不记成本,动用方家商网不断的收集粮食、药物运来,一面带头捐钱,鼓动商户捐钱捐粮。而林凤则让各分舵散步消息,说灾区粮价、药价奇高,只要能将东西运来,便是一本万利。很多投机者得了这样的消息,又见方家搜刮起来不记成本,便信以为真,纷纷将囤积的粮、药运到灾区出手。物以稀为贵,多了自然也就不贵了。可运来的东西再运回去更加不划算,见东西越来越多,很多人瞧着还能赚些便赶快出了手。于是,高额的粮价、药价很快平复下来。
有了粮食,不再饿死人;有了药材,疫病逐渐平复,范崇仁便腾出手带着百姓们抢种作物,减少水灾带来的损失。
这日,范崇仁还在城外料理最后剩下的一些没返乡的灾民,却见芙蓉骑着马远远的朝着他过来。芙蓉来到近前,施了一礼道:“我家小姐命我来跟范太守讨个文书,她这阵子收养了不少孤儿,见无家可归的孤儿太多,便想干脆办个济幼堂,让孤儿有个活路。”
“这是好事,待我今日回了府衙立刻就披文书,让差役送到庄上。”范崇仁欣然应道。
芙蓉道:“不消劳动差役,明儿一早我派人到府衙去取。”
“也好!”范崇仁道:“此次救灾蝉鸣山庄出力颇多,请芙蓉姑娘转告林庄主,就说在下感激不尽。”
芙蓉笑道:“你感不感激的倒不打紧,倒是老天爷若能瞧见,还可减减咱们身上的罪孽。”
范崇仁还欲再说什么,却见不远处有一群灾民喧闹起来,便道:“芙蓉姑娘请回吧,在下去瞧瞧。”说罢便向喧闹处走去。
芙蓉上了马,却没急着走,也催马缓步向喧闹处去,意欲看看出了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