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池去世那天夜里,我犹豫再三还是没去荣儿那里。
她或许也知我心情不好,没来找我。
心里总是积着郁闷,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阿池住的安宁宫门口。
自阿池被我接回来,这里我也就只来过两次。
宫女们来来回回收拾着,阿池的父母却没来。
一切都交由她身边那个和荣儿关系很好的小宫女,好像叫什么…绿豆…来主理。
我换了身便装,寻常宫女并没认出我来。
绿豆认出惊讶了一下,是认出我了却并没向我行礼。
反而忽略我走掉了。
我走到阿池的卧房,桌上堆着几本册子。
封面写着“夏”字,是阿池的字迹,我还认得,她的字也算是我看着练起来的。
我想悄悄翻开看看,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我又不是贼。
于是我将册子拿到凉亭里,点了灯,倚在柱子上看起来。
随手翻开一页
“白照影好生奇怪,他让我陪他上课,陪着我一起做饭,还偷偷带我出去玩…”
那段落了灰的记忆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脑海里。
我隐约想起,第一次见到夏池的场景。
瘦瘦小小的她别扭地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从轿撵上下来。
当时只觉她不过又是一个被世俗礼节约束,自以为很优雅的富贵人家的小姐罢了。
她说话也好生无趣,只会一些格式化的语言。
但我偷偷观察许久,她每次和我说话时的欲言又止,好像并不是一个生性沉默冷淡的姑娘。
年少的我私自认为如果一个人如此压抑本性定会危害身心健康。
想让她活泼一些,所以刻意时不时去逗逗她,将她带在自己身边。
日复一日的相处,我竟渐渐习惯了她在身旁。
虽然她在身边也不会与我多说些什么,只是坐在那看着我,帮我磨墨,但这也足以让我很心安了。
继续往下看着
“白照影今日参加狩猎受伤了…”
是那年狩猎,我印象很深。
熊将扑来时,我本不知该如何反抗,总觉无论如何都要落入熊口了。
但余光里有她跑来的身影,随之而来的还有她焦急的声音。
她快要过来了,熊也快来了。
心中瞬间慌了神,不知哪来的胆子,决定放手一搏。
还好,最终我成功了。
想不通她怎么如此傻,如此危险,真的不要命了吗。
正想的出神,绿豆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直接上手欲拿走我身旁的册子。
我有些恼了,只是个宫女对我不行礼也就罢了,现在竟直接拿走我要的东西。
我将册子压在手下,暗暗发力,她抽不走。
但她仍不打算与我解释什么,只是执着地要取走阿池写的册子。
我有些不耐烦了,一把将册子揽进怀里,她拽着册子的手也被我甩开。
不等我开口呵斥她,她便抬头直勾勾瞪着我。
瞪了好一会才开口。
她问我为什么不爱阿池了,问我不爱阿池又为何将她接回宫,不爱阿池为何又要看她写的日记,声音越到后面越颤抖。
我心中万千思绪,却不知作何回答,心烦起来。
“朕的想法为何要告知与你。”
我不愿作答。
她眼眶瞪得都有些发红了,才甩手走开。
绿豆来了这么一出,日记我也翻不下去了,靠在柱上思考着她的问题。
硬要解释我为何不爱阿池了,我想不是不爱了,而是不再是唯她不可的爱了,与我而言更像是友情亲情?我也分不清了。
阿池很好,我曾是真真切切爱过她,毕竟还是小南王时,娶她那天的我是真真觉得这辈子都只爱她一人。
娶亲那天,前一天一整晚都没能睡着,之前将手烧伤了的事让我很忧心。我想,成亲后,我定会将她护好,不让她再受一丝伤害…
后来,国家常年总不安宁的战乱,佞臣在朝堂猖狂,分给百姓的资源极度不平衡,饿殍遍野,俨然人间炼狱的模样。
我是国家的小王爷,先帝不管这天下,而我有能力改变现状,那便决不能看国家如此没落下去。
最终决定了策反。
策反那日,我赶回南王府不见她的踪影,那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这辈子都不愿再体会。
站在空荡的院子里觉得自己可笑又失败,想拯救天下却连她都没能护住。
那段时间每夜每夜的噩梦,我只当是上天对我没护住阿池的惩罚。
原本应继续进行的策反计划,也因我心神不宁出了差错,只能蛰伏一年再进行。
每每闲下来我就会去抄经文,不然便会想起阿池,便会有无解的难过。
万幸的是探子探到了夏将军给阿池写的信,摸到了阿池的住所。夏将军为了藏好她不让她被官兵找到甚至让她换了名字。
这个消息到来的那天,我终于放过了自己,不再去抄经文了,允许自己宿醉一次。
我心里默默期待着。
阿池你要平平安安等着我,过不了多久我就能让你重新用回自己的名字,不用再用夏将军给假名字过日子。
失而复得的兴喜充斥着我,我派人守着她,欲策反成功就接她回来。
策反计划很顺利,可朝堂和边疆比我想的更动荡,此时不适合将阿池接回宫。
为了尽快接回阿池,我接受了大臣和各部的和亲请求,也成了我遇到荣儿的契机。
暗无天日勾心斗角的皇宫里,傩部和亲公主荣儿的出现,将我从破碎黑暗中拉了出来。
她身上完全没有公主的架子,那种直达眼底的纯粹将我从混乱中拉了出来。
每每处理朝堂上的事物,处理的很是烦躁。
她就来了,带着一身快乐来感染我。
她总有聊不完的话题,经常用蹩脚的中原话和我聊天。
我处理公文,她就在一旁讲她发现的新鲜事。
她和阿池完全不一样。
开始我尚且还会想如果陪在这里的是阿池,又会是什么景象。
但不知何时起,我不会再有这个想法,充斥我脑海的人不再是阿池了。
每每想起阿池不再是思念,取而代之的是无解的愧疚。
我想弥补她,不能再等了,我得快些将她从山上的小木屋接来宫里,于是铲除去一波佞臣,就急忙派人接来了阿池。
我对外解释是我自己将她藏起来了,已没有人来质疑我,我想这个皇位已经坐稳些了,也恰好该接她回来了。
如今的我已不能在情感上弥补她了,只能将她接回宫里,安全又富足,也算护她平安吧。
可笑的是,曾经日思夜想的人,接回宫后,却不知应如何与她相见,不知该用何种姿态、何种身份去见她。
叹了口气,我继续翻着手里的册子。
里面许多想法她都不曾与我说过,虽我每每都能猜到大概,但我还是更希望她能亲口告诉我。
在南府时她写了许多她喜欢我这样的话,也写了许多对我的祝福。
在我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字里行间都是担心,她说不信别人说我死了,她不信别人,只信我。
翻了许久
那句“曾是惊鸿照影来。”竟是每页都有。
我知晓是因为这句诗里有我的名字她才如此喜欢。
越看越心痛,无边的愧疚在我心中翻腾着。
入宫后,她写的内容少了许多,甚至不怎么提到我了。
仅有的几篇日记中,只字未提对我的埋怨,却处处在怨我。
“今天天气甚好,白照影在做什么呢,或许是太忙了吧,什么时候会来见我呢。”
“我还以为他会想念我做的白切鸡,毕竟他说他最喜欢吃我做的白切鸡了。刚刚吃了御膳房送来的白切鸡,比我做的好吃多了,他定是不会再想我做的菜了吧。”
“徐公公真的好生死板,后宫之人不能去前朝找他就算了,连信都不帮我送!”
“白照影,你要提高效率啊,快点忙完多多休息!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他,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见面的话,我是不是要好好打扮一下?我也不会打扮,就让小绿豆帮我好好打扮一下好了!”
……
“今天得知了他和荣贵妃的故事,我可能是这宫里最晚知道的吧,有点可笑。原来他不是不来后宫,只是不来找我罢了。后宫之人也不是不能去前朝找他,只是我不能去罢了…”
“今天看见他了,他在陪荣贵妃打闹,还好他没看见我,不然又得相对无言扰得他尴尬了。”
“他来找我了,他说他想吃我做的饭了。”
这是她生辰那日,居然只记了这一句话,甚至都没表明那日是自己的生辰。
明明还发生了一些更重要的事,也没写进去
阿池生辰那日,我去找了她。
其实我并没做好准备面对她,但我还是去了,毕竟总要面对的。
她看起来比从前多了一丝沉稳,时间好像并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我看着她的脸,迟迟挪不开眼,她如此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居然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有些害怕她再消失。
她那么擅长做饭,那天用了很长时间最终却只做了三道菜,她定是进宫后做饭做的少了,生疏了。
等她做饭等的睡着了,就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那日迷迷糊糊醒来,我曾经日思夜想的脸就近在眼前,一瞬间害怕失去她的情绪忽然达到了顶峰,鬼使神差竟然吻了上去。
清醒一些便开始懊悔,我不能再给她同过往一般的爱意,不该凭着仅剩无几的爱去吻她。
那晚离开安宁宫后,我权衡许久,最终决定还是少见她为好,不能让她对变心的我产生再有期待。
也不能让荣贵妃为此感到不开心。
还是避开见面吧。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我躲的好。
看了日记才知,不是我躲的好,而是阿池早已猜到了我的想法,努力避开我不让我难堪罢了。
那晚宴会上,她喝下了荣儿那杯毒酒时,我第一时间竟是庆幸喝下酒的不是荣儿。
我意识到自己这个卑劣想法时,我便彻底没脸面对阿池了。
好在阿池醒来了。
我以为万事大吉了,却不曾想她自己却并不想活了。
太医方才告诉我她体内的毒素几乎一点都没排出去,甚至比那日初醒时的毒素更多,我真的会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多关心她多爱护她。
但凡我这期间再派太医来看一看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可是我竟一次都没关心她。
阿池,你会恨我吧,我无法为自己开脱,我接受你全部的恨意。
心中闪过一丝绞痛,将我从回忆里揪出来。
蜡烛快燃完了,灯光昏昏暗暗,烛火的影子在纸上摇晃,晃的我有些困倦,不知不觉便靠着柱子阖上了眼。
“白照影,我走了。”
是阿池。
她站在我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招牌微笑。
见她转身,我慌了神,焦急地拉住了她。
支支吾吾半天却不知说什么。
最终只磨出一句
“阿池,对不起…”
我实在不知道如今面对她我还能说些什么。
她没回应我,周遭景色快速变换着。
从夏府到南王府,再到山上小木屋最后到皇宫。
她说
“你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活了二十三年,而你占满了我长长的十五年,对我而言这十五年将近是我的一整个人生了。
你呢,你是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有我在的这短短十五年,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她好似是笑着的,但我却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不知是懊悔还是自责,忽然涌入脑海的回忆将一系列复杂情绪揉杂在一起,我终是不禁鼻头一酸。
我着急着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阿池,没能保护好你,这十五年对我也很重要。
我会记得这十五年,会一直记得,真的,相信我。”
说着,眼泪便有些不受控制,充斥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沉默了许久。
在她沉默的这段时间里
我嘴里一直喃喃着“对不起”,不知如何弥补的我只能不断道歉。
“…可我不想让你永远地记着这十五年,我不愿你带着有我的记忆去爱别人,那样的爱和你现在给我的爱一样,不够纯粹。”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很严肃
“罢了,你好好过好以后的生活,把我留在回忆里便好,不用记在心里,也不用对不起。
你曾给我的爱是纯粹的,曾经的小南王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真真切切的爱过我的,这便够了。
你也不必想起我,不必感到愧疚,日后平安过好自己的生活便好…
我走了,白照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手心一空。
我眼眶的泪终于蓄满落了出来,被模糊的视线清晰了起来。
面前没有阿池了,只剩一片空白,同策反那日一样的不知所措感将我包围。
有人拍了拍我的脸,眼前的空白世界倏然坍塌。
我这才意识到,是梦。
“阿照!起床回去睡啦,不然会生病啦。”
睁开眼,荣儿的脸近在咫尺,她好像才哭完,眼眶还是红红的,衣裳还是白日里那一套,看着我有些心痛。
“怎么不知道加衣服?”
我一边问责一边解开身上的狐裘给她披上。
起身时碰落了身旁未看完的册子。
捡起来正巧翻开了最后一页。
“白照影,我不怨你了,你要用纯粹的心去爱别人,不必再记得我,祝你日后得民心,定天下,平安百岁。”
想起刚刚的梦,或许那不是梦,是阿池回来找我了…
我掸掉册子上沾的灰,不打算将中间未看完的部分看完了。
正如阿池说的,我要用纯粹的心爱人。
于是唤人将这些册子同阿池一并下葬。
我望着荣儿,怕她多想。
她却踮脚轻轻抚平了我紧皱的眉头,
“不要难过,我们一起去帮池姐姐挑最后的衣裳吧,我想你应该会知道她适合穿哪些衣裳。”
说罢轻轻拍着我的背。
望着她担心的目光,不知为何心下忽然一片释然。我想我定会好好爱她。
一年后的立春,荣儿将绿豆纳入了自己宫里。绿豆仍不给我好脸色,我也不在意了,这是她对阿池的爱意,有人爱着阿池固然是好的。
我去祭拜了阿池,她的墓边花草茂盛,想必花花草草也是爱她的。
我将折来的梨花放在她碑前,手中的酒被我一饮而尽又斟满。
我望着碑上曾最熟悉的“夏池”二字,离开我,与她而言或许是解脱吧。
才斟满的酒被洒了开来。
这杯酒敬你,愿你来生定要比这辈子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