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九繁起得有些迟，待收拾完下楼吃早饭已是艳阳高照。她选了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慢悠悠地吃着，一边想今日将会发生的事。
……
淞离轩，此刻已被官兵围满，周遭商铺和百姓皆被驱离。不同于平时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现下的淞离轩像是衰败的老树，孤寂得连麻雀都无有一只。
视线透过其肃穆的外壳，来到淞离轩的内里。官兵在里面来来往往如同蚂蚁，将它往日的繁华咬得稀碎。
竹林，草屋，清池旁，站了一溜的人。
有不少官兵正在池中挖着什么，林丹隐，范小与，明烟霏并齐非，淞离轩管事明叔，还有皇都府衙的大人在岸边。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地显现出了严肃的气氛。
太阳逐渐升高，他们却一句话都没有说。空气仿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那方早已污泥翻涌的清池。
明烟霏看着看着，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直接冲进池子抢过一人手里的铁铲自己动手。
漂亮的衣裙被迅速糊上污泥，但此时的她已丝毫不在乎了。
被抢了铁铲的官兵有些愕然，他看了岸上一眼，随即拿了铁铲继续。
深秋的天色，艳阳高照，阳光晒在上半身，是温暖带点灼热的。可是，下半身泡在污泥翻卷的水里，依然十分冰冷。
正如明烟霏的心，宛如冰与火之间的交织，整个人恍若要撕裂成两半。越挖，她整个人越呈现一种冷静地麻木。
没过多久，她手中的铁铲触及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身子猛地一震。愣了半秒，她丢开铁铲，身子整个扎进水里，用手捞出了那个物体。
物体被污泥包裹，被捞出水面后，污泥一点一点地滑落，在阳光下露出一点莹白，似是在发着光。
她不用洗干净就知道手里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根细细的，微弯的肋骨，属于人类。
明烟霏拿着骨头一步一步走到了明叔面前，突然一抬手就要把骨头插进他的胸口，被齐非拉住。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她再没那种明艳的娇蛮，一身湿泥泪流满面的她，非常地狼狈。这种狼狈配上她哀凄的质问，很是令人动容。
她被阻止之后也没再去动手，手里的白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丹隐褪下外袍给她披上，沉默着。
明叔的表情没有丝毫悔过歉疚之意，“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年来你不是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逼人卖身这件事，你不会一直不知道吧？”
明烟霏张大嘴粗喘着气，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明叔的话像是尖刀插在了她的肺部，阻碍了她正常的呼吸功能。
她知道，没错，她真的知道。
但她以为，那些都是自甘堕落或是走投无路自愿的，她没有想到他们都是被迫的。
“他们，他们没有和我说。”明烟霏摇着头，眼泪没有停下。她的心知道不该辩解的，可她的嘴却自己说了。
“和你说，人家被卖在此处，被人控制，没有亲人，谁能和你说？有人倒是想说，不过都成了你脚下的白骨了。”
范小与丝毫不顾及深受打击的明烟霏，插刀子插得毫不手软。
明叔道：“你深受我的宠爱长大，自是有一股子傲气。骨子里怕是瞧不上他们，更不屑和他们交心。我逼迫了他们，可你又哪里无辜？”
他说完这些还不够，又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烟霏，作为我的女儿，你和我是一样的。别妄想着摘出去了，和我一起去死吧。”
他的语调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阴森，让人骨子里发寒。
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管事，竟能做出这种将他碎尸万段都嫌不够的恶事。
齐非在大理寺多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但这个案子太过沉重，实让他说不出来。
淞离轩可是有名的繁华销金地，多少达官贵人光顾过，连当朝五皇子安浮光也是这里的常客。
他怎么敢在这巍巍皇城之下，行此罪恶之事。此事说出去，连说书的都会觉得太过荒唐。
这怎么可能呢？简直难以想象。
就好像，有人拿起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片天空都遮挡了，连太阳都不例外。
至今给他带来这种感觉的，只有春风楼。可是现在，他甚至觉得单纯杀人的春风楼都不及淞离轩的黑暗。
明烟霏的身子晃了下，摇摇欲坠，艰难问出一句话，“我是你的女儿？”
明叔怪异地笑了下，好像觉得毁灭一个女孩的人生信念对他来说很快意，即便眼前的人是他的亲生女儿。
于是他道：“我的女儿，当然不止你一个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母亲正躺在这个池子里呢。”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那根肋骨，“说不准这个就属于你的母亲。”
明叔的话，彻底击溃了明烟霏的仅存的理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再次向明叔冲去，不管不顾要杀了他。林丹隐出手将她打晕，“范小与，把她带回客栈。”
范小与垂头，不敢对上林丹隐的眼睛，“哦”了一声，齐非点了两个官兵帮忙。
林丹隐看着不断被挖出的人骨，出声道：“明管事，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无权无势没有靠山，他怎么可能做到这些事？淞离轩怎么可能安稳这许多年？
背后一定有人在打点一切。
齐非先前也说，他在查案时遇到了阻挠。可是，他昨晚才回来，今日就真相大白，甚至没用上昨晚商定的计划。
这太过顺利和巧合了？不得不让人怀疑幕后之人知道他在调查，却不想阻挠他，于是选择了弃车保帅。斩断和淞离轩的关系，自己还是稳坐钓鱼台。
被抓包之后，明叔一一招供，甚至都没有垂死挣扎，仿佛早已认命。这样的表现，明显和他胆大包天到买卖人口的行为很不符合。
这一切顺利得，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可他认命又认得心不甘情不愿，连自己的女儿也要拉下泥潭陪他一起走向深渊。
林丹隐不怀疑他话的真假，因为这个时候再说假话没有任何好处，他没有必要说谎。
即便他说谎，明烟霏不是他的女儿，那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