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命人放箭,凌兆恒便派甲兵上前用盾牌抵挡,凌兆恒的士兵在数量上是苏澈的三倍,前排的士兵牺牲了,他们很快就会有士兵补上来,一批一批的,杀之不尽,最后终于有一些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架着云梯,爬上了那城楼。苏澈终是不敌,节节败退,丢了城楼,流夏带着伤重的他在残兵的掩护下逃到了漠北荒原。
他们来到一处长满枯草的小土丘,流夏用枯草给他铺了一个简易的床铺,苏澈伤口的血已经渗透了铠甲,流夏大喊着军医,还好刘军医还在,他拿出药和纱布,简单的处理下伤口,表情十分凝重,流夏知道,二哥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他伤的本就极深,又加上一路奔逃,伤口恶化感染。但她表面上仍笑着对苏澈说“没事的,二哥,伤口包扎好了,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苏澈额头冒出了许多豆大的汗珠,嘴唇因为失血过多早已变得苍白干瘪,他咬了咬嘴唇,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气色看上去好些,他哑声道“二哥没事,夏儿不必担心”然后又对着刘军医说道“对了,曹副将呢,可有全身而退?”
刘军医面色难看的撇了流夏一眼,回答道“行的匆忙,属下并未看到曹副将。”
流夏更为诧异,她先安抚苏澈道“二哥先歇息一会,我出去找些水来”说着便拉着刘军医离开了。
在离开了苏澈的视线之后,流夏皱着眉头问道“刘军医,苏将军这是怎么了?他怎会不知曹副将已死?”
刘军医叹了口气道“将军他,他,我也不知他是因何如此,只是在许久前他便有这个毛病了,那时,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个被镜州史买来的奴隶,曾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当时在镜州府当差,也是偶然间发现他有此顽疾,我翻阅了很多医书,可惜书中并无相关记载,我想许是跟他的经历有关,一个人再坚强,心里的承受能力也是有限的,他的身体恐是承受不住那么多的悲伤,所以,当他再遇到悲伤的事的时候,他会选择性的忘掉,这于他而言也许并非是一件坏事。他虽从未与我提起过他的经历,但是能从漠北荒原里活着出来的,必定是受了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苦。”
流夏怔怔的看着苏澈的方向没有说话,她站在这荒原之上,这块土地像是被上天遗忘了一般,孤零零的连一株活着的绿草都没有,如今已分明是炎热的盛夏,但是她却感到有丝丝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至心口,冷的她的心抽抽的疼。她问刘军医“穿过荒原是哪里?”
刘军医摇摇头“我也不知,这荒原像是无望无际般,只知道镜州是连着荒原的,但是荒原的那头却没人知晓。”
起风了,风裹挟着干燥的砂土,带着难以忍受的燥热拍打在流夏的脸上,流夏看着高低起伏的土丘,在斜阳的照射下拉出了长短不一的影子,不肖一刻,这些影子将会被黑暗全部吞噬。她交代了刘军医看护苏澈,然后穿过伤兵们躺着的土地,她要去找水源。所幸凌兆恒的军队并未追过来,他们就只是守在镜州的边界,想必是料定苏澈他们不可能活着走出荒原吧。
流夏施展轻功,在附近找了好久,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但是她仍未找到一滴水,她抿了抿干裂的双唇,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黏糊糊的很难受,许是累了,她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她走到苏澈旁边,垂下头抱歉的笑了笑“抱歉啊,二哥,我没找到水源”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因为苏澈已经晕了过去,他的额头烧的滚烫。
刘军医和伤兵们已经睡着了,流夏摸索着找到刘军医的药箱,通过气味辨别出哪瓶是消炎的药丸,她小心翼翼的倒出来两粒,放进苏澈嘴里,没有水,流夏只能划破自己的手,用血把药送进腹中。做完这些,流夏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一般,她倒在苏澈身旁,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日,苏澈还是没有醒,烧似乎退了一些,但是伤口的血还是浸透了纱布,流夏又给他换了药和干净的纱布。刘军医在照顾其他的伤兵,流夏看着仅剩的八九个伤兵,灰蒙蒙的尘土覆在了他们的脸上,遮掩了他们活着的希望。是啊,他们跟苏澈并无血缘至亲,却仍会拼死护着苏澈,于这场战争而言,他们多少是无辜的,但是谁又不是这场阴谋的牺牲者呢?休整片刻后,他们拖着残破的身躯,相互扶持着,带着渺茫的希望一点一点的前进。
第三日,他们仍旧没有找到水源,伤势过重的,昏死过去的已经被同伴抛弃了,这一天,他们只剩下八个人了,纱布和药也已经用完。
第四日,饥渴难耐的士兵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他们阴笑着,张着嘴朝同伴撕咬起来,流夏抱着仍旧昏迷的苏澈,躲在土丘后面轻轻的哭泣,连日来她都是用自己的血在喂养着苏澈,所以现在的她很虚弱,她无法阻止他们互相残杀,现在的她连护住苏澈都很艰难。
第五日,蚕食同伴身体后的士兵们已经恢复了体力,他们远远的走在了流夏的前面,流夏每路过一个个被啃食后的尸体时都会把他们轻轻的掩埋在砂土下。在荒原与镜州接壤的地方倒还有些枯草可以裹腹,可随着他们越走越远,连枯草都没了,只有光秃秃的砂砾堆成的土丘,他们似乎与生存背道而驰了,迎接他们的只有死亡。这一日的傍晚,她看到了刘军医被啃食的尸体,她想哭,可是眼睛干涸的竟流不出一滴泪来。
第七日,当刺眼的阳光照在流夏身上时,她彷佛从白茫茫的光里看到了父王和母后,她想伸出手去触摸,可是即使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她的手不过才抬高了一寸左右,她侧过身来,看着身边的苏澈,没想到苏澈也在看着她,她想她大抵也出现幻觉了吧。
苏澈歪过头来看着她,许是很久没说过话了,喉咙里又干又痒,还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他张开口声音沙哑的像一个百岁的老人“夏儿”
但这句夏儿在流夏听来却如同天籁一般,她的哥哥还活着!她艰难的翻身朝苏澈身边又挪动了几分,嘴唇干裂的地方已经结痂,一说话竟又扯开了伤口,但这丝丝的疼也让她清醒了一些“二..哥…”
正在这时,最后一个士兵歪歪斜斜的两眼放着野兽的光芒朝流夏走了过来,流夏心下大惊,可眼下已无处藏身,那个士兵扑到流夏身上,双手死死的掐住流夏的脖子,流夏手脚剧烈的反抗着,但也只是掀起了一点点的尘土而已,当最后一点空气快从流夏胸腔中消失的时候,那人却徒然的松开了手,随即鲜血溅在了流夏的脸上,流夏竟不自觉的伸出舌头想要吮吸那一点甘甜,那人的身体就直直的倒在了流夏身旁,这时流夏才看清了苏澈的脸,原来是苏澈奋力用匕首刺杀了那人。
苏澈微笑着从那人身上割下来一块肉递给了流夏,像小时候递给流夏的芙蓉糕一般,鲜血顺着切割下来的肉吧嗒吧嗒的滴落进了砂土里,那鲜红的颜色流夏觉得很刺眼。她接过苏澈递过来的肉,强忍着恶心吃了下去。
苏澈吃了一口生肉竟掩面痛哭了起来,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流夏赶忙上前抱住苏澈,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慰他,一如小时候二哥对她的那般。良久,苏澈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流夏“夏儿,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老五不是被折磨死的,他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我,割了自己的肉给我吃….”然后他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把头深深的埋在了流夏颈间,喃喃道“二哥太没用了,上天让我活了下来,但是我却没能替他们报仇….”
流夏看着苏澈因抽泣而起伏的后背,衣衫早已褴褛的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她猜到了她的哥哥们定然已经不在了,但是没想到会是以如此残忍的方式离开,怪不得刘军医说二哥的病是因为内心无法承受才遗忘的,原来这个无法承受的原因竟是如此…竟是如此残忍….
流夏拍着二哥的后背,温柔的说道“二哥还有夏儿呢,待二哥的伤好了,咱们一定会走出荒原的,待那时夏儿陪你一起复仇可好?”
苏澈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然后一口温热的鲜血就喷在了流夏的后背,平复下来的苏澈哑声开口“对不起啊,夏儿,弄脏了你的衣服。”
流夏颤抖着手更紧的抱着苏澈,心里的恐慌蔓延到了四肢,让她的四肢都僵紧了起来,她拼命的摇头“没关系…没关系….”她以为清晨看到的那一束光是希望,没想到却是转瞬即逝的回光返照....
苏澈的手无力的垂落在地上,他说“夏儿,我好累啊…”
流夏努力的抱紧他,不让他的身体下沉,她咬紧嘴唇,苦涩的说道“累的话,二哥就睡吧,还有夏儿呢”夏儿会替你们走下去...
“夏儿,好好…活着….”苏澈的最后一句话被风吹散在了荒原里,流夏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看着苏澈不再起伏的后背,轻轻的把头埋在苏澈颈间,汲取这最后一丝温暖,很久很久,她才低低的说了一个字“好”。
余下的路,夏儿会替你们走完,二哥放心,夏儿会好好活着,夏儿会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流夏抱着苏澈的身体坐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的身体已完全僵硬,直到荒原的星光照满整个大地,她抬手,想要掬一捧月光,可是月光却顺着她的指缝溜走了,她想她应该要放手了。她取下了挂在苏澈颈间的髓玉吊坠,她想把上面的血擦拭干净,但是无论她怎么擦也擦不掉,因为那血已经浸入了髓玉,与髓玉融为一体。流夏把那吊坠挂在了自己颈间。贴近她的心脏。随后她把苏澈埋进了砂土里,然后靠着那方小小的坟茔,缓缓睡去。
第八日,整个荒原只剩下她了,太阳依旧不知怜惜的炙烤着她,旁边的士兵的尸体已经发出了难闻的味道,但是流夏仿佛闻不到一般,她拿着匕首,麻木的割了一块一块的肉塞进嘴里,期间,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几乎要把肉吐了出来,但她仍强忍着吞了下去,这是她这些天来唯一的一次饱腹,但是也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难以下咽的食物。她带着满满的愧疚把那个士兵掩埋进了砂土中,从此化身这万千砂砾中的一个,也好过在这世间受苦。
第九日,她向着镜州的方向行走,她的哥哥拼死想要带她离开凌兆国,没想到,现在她又折返回去了。走的时候她带着强烈的希望,只是回去的时候她带着浓浓的恨。
第十一日,她经过了士兵们最先开始厮杀的地方,尸体尽管埋进了砂土,但是仍然散发着阵阵恶臭,流夏胃里一阵恶心,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又是三天没有进食,天空依旧没有下雨。太阳强烈的光照得地面白茫茫的,但她的眼前却全是黑晕,她的脚轻飘飘的,踩在地上也感觉毫无着力点。距离镜州大约还要四天的路程,她不能倒下,但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还是倒下了。她是多么不甘啊,她还有好多事还没来得及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