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谷兴冲冲来到云客来客栈,点名要找姑娘,把云客来客栈掌柜气得一个倒仰,差点直接倒地不起。
云客来是客栈,不是青楼楚馆,找姑娘找到云客来,知道的说是这纨绔子弟素来不着调,不知道的还道云客来干不干净的勾当呢!
当下,掌柜顾不得眼前这人是皇亲贵胄,直接冷脸厉喝,“二公子喝多了吧?要找姑娘不该到云客来,出门左拐走两条街,二公子在那里随便找什么姑娘都行。”
被个平民百姓当着众人的面讽刺喝骂,萧若谷哪里能忍,当下便要发怒,好在书鸣赶到,提醒他正事要紧,萧若谷这才压下怒火,让书鸣去和掌柜交涉。
书鸣客客气气的,轻松便问到了苏雯玥的房间。
来到房门口,向来为所欲为的萧若谷迟疑了,在门口站立半晌不敢敲门,最后,推书鸣上前,要他去叫门。
书鸣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家公子那一颗忐忑不安的少年心,直接上去就敲门,大喊“苏姑娘”。
“你别大喊大叫的呀,吓到她怎么办?”萧若谷没料到他这般直接简单粗暴,一把拉开书鸣叱喝。
就在这时,门被拉开,苏雯玥正站在门口,看着主仆二人。
萧若谷立即立正站好,愣愣地看着苏雯玥。
苏雯玥见又是这愣头青一般的少年,眸中难得的闪过一抹笑意,但瞬间又恢复平淡。
“有事?”见对方许久不言,她开口问。
“有……对对,有事。”萧若谷被她的话惊醒,猛地想起自己的来意,赶忙从怀中取出荷包递出去,“这个送给你。”
苏雯玥接过,立即打开,顿时,那栩栩如生的木像映入眼帘。
她眼眸中浮现惊喜,爱不释手的端详着木像。
“这是你刻的?”这明显便是她的木像,不可能是现买的,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找另一人刻,唯一可能的,便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是。”萧若谷颧骨发红,半是紧张半是期待,“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苏雯玥直言,“谢谢你。”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萧若谷也欢喜笑了。
你笑我也笑,只不过苏雯玥是看着木像浅浅的笑,萧若谷则是看着她满脸都在笑。
好半晌,两人都没有语言,就只是各自笑着。
两人自己没有感觉,但看在旁人眼里,这情况着实显得尴尬。
“公子,你不是还有一件东西要给吗?”书鸣在一旁提醒,做出擦拭右臂的动作。
萧若谷猛地反应过来,赶紧从怀里取出从太医院求得的膏药。
“这是从太医院求得的膏药,据说对刀剑伤有奇效。”
苏雯玥接过盒子,打开,凑到鼻间嗅闻。
“蛾参、火绒草、牛耳草、松花、麝香……”
苏雯玥念了一串药材名,萧若谷完全没听懂,但他懂了一件事。
单靠嗅闻便能分辨出这膏药里的药材,可见她医术高明,那么自己给她送药,正成了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同样是脸红,之前是欢喜的红,现在就是羞愧的红了。
“你的医术肯定很高明,这些膏药你肯定用不着,太医院那群老头子其实医术也还行,你或许可以试试……”他讷讷着,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化解这尴尬。
“这膏药确实是治疗刀剑伤的上等好药,我收下了,谢谢你。”苏雯玥打断他,将膏药收进腰间的小布袋里。
“太好了,对你有用就好。”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安静。
“你还有事?”见他不走,苏雯玥直接问。
“没。”
立即,苏雯玥便要关门。
“等一下。”萧若谷又拦。
苏雯玥疑惑地盯着他。
“那个,你一个女子住在这里不安全,你又受了伤,不如到我家养伤,我家有丫鬟可以照顾你,也有很多药材,你的伤势能很快痊愈。”
苏雯玥的怒火,在对上他诚挚的双眼时如坠冰湖,瞬间熄灭。
行走江湖多年,因着这张脸的缘故,她好几次遇上“邀请”她到府上做客的公子,都是一副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本公子天下第一的傲慢样,而最后的结果也都是一个,便是她送那公子回炉重造。
第一次,碰上一个好言好语,甚至带了些低声下气地邀请她的人。而她不是什么单纯无知的小女孩,不会不知道身为公主与将军之子的他,身份有多尊贵。
明明有资本傲慢,却比寻常人更加谦逊。这令苏雯玥对他的印象好许多,扣在指甲中的毒粉,也不动声色地收回。
“我到一个人府上,向来只有两个原因。”苏雯玥退后一步,进入屋内,“一,是那家人有重病垂危的病人,二,便是我与那家有仇,要他全家上下一个不留。”她看着萧若谷,“你家是哪一种?”
“这……没有第三种?”
苏雯玥摇头。
一旁,早就打听过她消息的书鸣,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苏雯玥,似乎只要她有异动,便要立即上前。
“这会儿定下第三种,就成了。”萧若谷自以为很正确。
苏雯玥难得“咯咯”笑出声来,“这似乎是个好办法,可惜,我的规矩不准备打破。”
视线瞥到如临大敌的书鸣,她收起笑容,“况且,你是我的谁?凭什么我要因你定下第三种规矩呢?”
话落,她已经不准备再继续纠缠,直接关上门。
这般突然,萧若谷完全没准备,反应过来时,面前便已经是冷冰冰的门板。
他抬手正要敲门,书鸣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公子,苏姑娘明显不想同您多说话,您就别再纠缠了吧。”
“你胡说什么?方才我们还聊的好好的。”对书鸣,萧若谷完全没了面对苏雯玥的耐心与温柔。
公子呀,哪是聊得好好的,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是您单方面在讨好对方。
书鸣苦着脸,又不敢实话怼主子,只得求助地看向后面的向成。
向成两眼望天,摆明了不管。
“公子,现在天色都暗下来了,大晚上的,您为人家姑娘的清誉着想,实在不好在客栈里纠缠,姑娘也不好大晚上的同您回府,您说是不是?以小的之见,今晚您就先回府里,等明天一早,咱们安排软轿来接姑娘,才显得庄重嘛。”
萧若谷想想也有道理,不过走之前,他还是到柜台吩咐(威胁)客栈掌柜,要他注意着苏姑娘,若苏姑娘有个万一要他好看。
掌柜喏喏答应,在萧若谷走之后,亲自到客房关怀苏雯玥。
房间内,苏雯玥正在收拾行李。
听得外面没了声响,她背起背囊,将一锭银子放在房间中央的桌上后,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时,萧若谷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已经离开,正同安平公主力争呢。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刚回府里,便被叫到安平公主跟前。
安平公主素来不藏话,萧若谷一被下人带到,她便直接质问苏雯玥的事,更直言反对两人。
萧若谷从来不是对爹娘言听计从的乖宝宝,尤其苏雯玥,是他唯一心动的姑娘,更是不可能放弃。当下,脾气半点不输安平公主的他,直接杠上。
“我就喜欢她,非她不娶。”
“本宫不愿她进公主府的门,她就进不了。”安平公主怒喝,“本宫认可的儿媳妇是小月儿,就算不是小月儿,也绝不会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告诉你,要是你们继续夹缠不清,本宫就能让她在京城再呆不下去。”
“京城不能呆,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天下之大,随处都去得。”
“你从小到大连一个铜板都不曾自己赚过,还敢大话天下之大随处可去?你出了公主府的门,连基本生活都不能够。”
母子两人你来我往,越说声音越大,气性也越大。
尤其是萧若谷,好不容易喜欢一个姑娘被无理反对,还被彻底瞧扁,成一个离了家世背景就完全没用的废物,他更是愤怒。
“离了公主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过得会比现在不知道开心多少倍!”他咬牙吼。
“呵呵。”安平公主假笑,“大话谁都会说。”
“我就做给你看!”萧若谷握拳怒吼,一甩袖转身就要走,又站住。
萧瑜就站在门口,战场上练就的锐目盯着萧若谷,令他一阵心虚,不自觉低下头。但,瞬间又觉得自己没错,是娘太过霸道,不讲道理。
“爹不必劝我,我对苏姑娘一片真心,绝不会因为你们反对就放弃她。”
“我几时说了要劝你。”萧瑜走向安平公主,与公主并肩站立,直接标明了他的立场。
安平公主得意地笑,与萧若谷的黑脸成反差。
“你要离开便离开,只记得一件事,一旦出了这府门,便不要再打公主府的旗号,出了这府门,你就是个寻常百姓,你能做到?”
如此被看低,萧若谷拼着一口气也不能输。
“当然能,你们等着瞧。”
这下,没有任何人“阻拦”,他直接出去。
“要硬气便硬气到底,公主府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能带走。”
身后,萧瑜的声音传来。
萧若谷脚步一顿便又继续走,不过,原本准备先回自己院子收拾东西的他,这下子凭着一股自尊自傲,直接往府门走,就那样出府。
他没有转身,也就没有看见,萧瑜与安平公主一直目送他走出院子,目光中充满不舍。
得到下人紧急传来的消息,萧虚怀立即便赶过来,但这时,也已经是萧若谷离府之后了。
他赶紧让人去拦下萧若谷,却立即被萧瑜否决。
“从此刻起,萧若谷便不是公主府的人,也不是我与公主的儿子,任何人都不许和他有任何接触,否则,视同背主,立即发卖!”
“爹!小谷他是你唯一……”
“不必多言,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只有他自己扛下去。”萧瑜厉声道。
见他这里走不通,萧虚怀又转向安平公主。
“本宫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儿子。”安平公主比萧瑜还要坚决,“你也一样,不许帮他,他既然敢放话没有公主府能过得更好,就让他自己去闯,撞得头破血流也是他自己找的。”
“很快你就将去东南,这段时间就好生准备,小谷那边你不要管。”萧瑜又补充。
萧虚怀心里一紧,对这莫名其妙突然起的冲突,有了一个猜测。
难道因为要将他送出京城,且是到东南,远离京城的军营,所以他们也以此为借口赶走小谷,以防止皇帝迁怒,小谷被牵连吗?
“不要胡思乱想,若是那位对你去东南有异议,你根本就走不了。别忘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听见萧瑜的话,萧虚怀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将心中猜测说出了口。
“行了,早些回去歇着,那小子不必管,他出去后过不下去,自己便会回来。他从小不曾经受苦难,有这机会让他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听萧瑜如此说,萧虚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萧若谷昂首挺胸大跨步离开公主府,不过才跨出府门,面对着四周沉沉的黑色天幕,以及黑暗中点点暖黄的灯光,他便停下了。
这众多的灯光,没有一盏属于他。
顿时,一股迷惘涌上来。
这时,公主府关上大门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咬牙,他抬脚,往前走去。
十步之后,向成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晚上,萧若谷感受到了何谓“人情冷暖”。
在京城,他自认与王、张二人最为交好,三人年龄相近,性格相投,又都出自世家权贵,斗鸡走狗,相携玩耍。从公主府出来,萧若谷便决定去投靠这两人,满心认为以三人的交情,他们肯定会有求必应。
敲开两家的门,得到的消息都是公子还未回府。萧若谷与二人交好,知道两人的夜间活动喜欢在欢宜楼,也多次邀他同往,但因为他厌烦那浓重的味道,只去过一次,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走,此后,这种夜间活动便不曾参与。
这时,虽说依旧对欢宜楼抗拒,但他无处可去,也只能往欢宜楼走。
欢宜楼是夜神的眷宠,越是深夜越是喧闹。
萧若谷不用认路,只朝着最亮、最吵的方向走,便找到了欢宜楼。
王、张二人就在堂上,各自搂了一个花娘吃酒看歌舞,直到萧若谷走到两人面前,二人才发现他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