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走遍了播州,一双脚,一副行囊,从播州城最深处的边境,到中央商贩集云,再到城门。
厚重的深红色城门折射出历史光芒里多少的鲜血,也折射出多少绝望与欢喜。胡一也不过会是那一个,那一个与众人一样,带着欢喜来,却用绝望离开。
胡一在城门前站了许久,她不知道如果一脚踏出了这条线,自己能去哪里。
回姑苏,找刘妈妈?可姑苏多少官人见过胡一,若是回去,身份暴露,牵连到的人,甚至可能连播州城都会受影响。找戏院?可戏院答应让自己去找齐光,也许情分会在,但齐光多年的银两支持让戏院得以重生,胡一此番回去,绝了齐光这条线,戏院又凭何重新接纳胡一?
那去哪里呢?胡一从花柳楼出来的那一刻起,齐光便占据了生活的全部,没有齐光,胡一在这世间早就沦为人人唾弃的戏女,弹筝唱曲容颜老去,无人在意无人听,孤独落寞的独自缱绻徘徊,落得死于灰土无人知的下场。
那坎肩角冠重新回来,世人们许是看,都唾弃嫌恶的吧,更别说踩了。
午后的阳光照的影子摇晃,时间不断流逝,天光里的暗沉渐渐吞没了虚无的影子,胡一心里那股激动的幻想至此——沉默,一块名为欢喜的石子掷入了塘,沉下去,再沉下去,直到海草缠绕,沙石吞没,终究葬在了黑暗。
胡一抹了抹脸颊的湿润,转身,向播州城最深处,走去。
弦儿在胡一房内,等待着酉时、戌时、亥时的到来,光亮的弧度越来越接近子时,门上的纸糊,连风吹的声音都无法听见。
弦儿内心不知是绝望,还是欣慰。昨日大人的那次发怒,弦儿在门边听着,仿佛不过是一场戏,一场做给这府内众人看的一场戏,一场大人早该预料到的戏码,却成了真。
幕帘拉开,夫人坐在地上不肯言语,大人把自己锁在书房闭门不出。
弦儿害怕了。
她小心翼翼的走进胡一的身边,本想劝和,却看到夫人蜷缩在角落,喉咙里那一番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她坐在胡一的身边,一直等、一直等,想要等到夫人与饭桌上那次一样,想通一些什么,起身刷碗,然后与大人月下美好。
但是没有,她撑不过眼皮的困意,却在梦里惊醒时,等到了胡一那封离开的书信。
她是欣慰的,大人此番对夫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可她又是害怕的,若是夫人真的离开了,自己该怎么和大人交代?
大人该是理解的吧。
真的吗?
弦儿不知道。
她能做的,除了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就没有了。
子时,门外的脚步声叫醒了弦儿的脑袋,她慌忙站起,双手交叉放在腰间,低着头,不知如何开口。
脚步声愈发逼近,她已经听不清那里面的人是谁。
门开了。
弦儿全身颤抖了一下,声音通过月光,传到弦儿的耳朵了。
“弦儿?”
是夫人!
弦儿抬头,那双恐惧的眼睛里泪水还没有缓过来,身体已经自觉地做出了反应,她跑过去,紧紧的抱住胡一。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
胡一心里的死水,颤抖了那么一下。
“没事没事,怎么哭了?”
“弦儿害怕,害怕夫人就这么走了……”
胡一心里的死水,彻底结了冰。
“无妨无妨,我不走不走。”
“谢夫人。”
“嗯。”
胡一的日子一天天下沉,吃饭、睡觉、静坐、看书,齐光没有来见过她,她也没办法去见齐光。
弦儿也不再把饭菜摆在庭院里的石凳上,在烟火氤氲中等待着夫人大人的身影,坐下来其乐融融的吃一顿饭,而是将饭菜分开送到大人和夫人的房中。
大人偶尔会问起几句夫人的情况,可夫人——一句话都不说。
弦儿知道,夫人想走,但是夫人走了,自己没办法和大人交代;可若夫人不走,弦儿开始害怕夫人会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结束自己的生命。
胡一不会。她近乎麻木的看着自己身边的一切,花草树木的摇晃是她世界里唯一的活力,鸟鸣蝉叫成了她生活的刻记,阳光的散落和尘埃的挥洒,胡一靠着这些生活。
不过月余,胡一素衣穿着,看上去已然老了十余岁,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久?
春末某日,子时夜深,弦儿看着胡一洗漱完,脱了鞋,上了塌。
窗外不知道是哪只乌鸦嘎嘎飞过,不知道是那片树叶“簌簌”吹动,不知道是哪阵花香飘落,颤动着弦儿本该平静的心水,一滴、落下……千层浪,阵阵波澜涌动着她的眼眸,浪花四溅,她用低声抽泣回以响应。
胡一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她皱了皱眉头,看向弦儿散下的头发。
画面被拉回那年言诺,枯萎的、残破的、了无生机的花瓣砸向胡一,每一滴鲜血都在告诉着胡一的内心,言诺是被人折磨死的,活生生折磨死的。
胡一吓得站起,双手抱住弦儿的肩膀,用力的晃动。
还好,弦儿没有枯萎。
春末的花香,传进了胡一的鼻腔。
“怎么了?怎么突然哭泣?”胡一弯下腰,问道。
“夫人,弦儿受不了了,弦儿真的受不了了。”
弦儿抬起头,有些孩子气的咬着嘴唇,看着胡一,说道:“夫人,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传夫人不轨,害的三少爷整日阴郁,闭门不出;还有,说夫人浪荡性子,身份成谜,许是哪个姑苏风月楼里的小姐;说夫人该死,不守妇道,不尊廉耻……大人也整日闭门,在书房不言一语,传闻传进大人的耳朵,大人也视若无睹,可是弦儿!弦儿知道夫人不是。”
“弦儿却没办法抵抗这些言语。”
“弦儿害怕。”
“弦儿害怕的要崩溃了。”
胡一看着眼底这个哭泣的孩提,结冰的心似乎被一点点泪水回温,露出一个窟窿,发着余温。
胡一伸手,把弦儿脸上的泪水擦去,心疼的抱住她。
“夫人,要不你逃吧。”
“逃到天涯海角,别回来了。”
“不论是姑苏,还是金陵,甚至是播州,他们把夫人和大人逼得走投无路,所以……夫人,你离开这里。”
“我能帮夫人的,只有让夫人离开这里。”
“离开那些流言缠绕的时间,然后慢慢等待,时间流去,成为遗忘的河流。”
“夫人?”
胡一终于,落下了如此光阴以来的第一颗泪水。
心上的窟窿渐渐扩大,无力的余温蔓延,她用嘴角轻扯笑容,无奈这世间,连独坐都是一件奢侈。
她看着弦儿红通的双眼,里面透出的光芒刺穿着胡一死亡的希望,可是她怎么敢答应。
她不是没想过让弦儿助她逃离,可是这场携手的下场,弦儿必不会有完满的理由逃脱。二夫人因胡一当初为大夫人抱不平而怀恨在心,再加上她对齐光的忌惮,她是不可能轻易放过胡一,和她身边人的。
现在这个局面,定是二夫人最想看见的。
若是有一人,出来打破这个残局,二夫人又怎能轻饶?
弦儿会是什么下场,她知道。
她没办法像齐光当初一样,明知结局,却还去做这件事。
但此刻,她好像,动摇了。
如果弦儿愿意,那便是她自愿担负这个责任。
而自己逃离播州,以乐音谋生,更名换姓,在某个南方城市扎根,未尝不可。
胡一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弦儿,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怎么能这么想。
自己走了,弦儿怎么办?
以他人之性命,换我之未来?
怎敢?
胡一脚步踉跄,往后退,往后退,上浮的心再次下沉,下沉……
弦儿却笑了。
“夫人,弦儿知道夫人在担心什么。弦儿会不会因私放夫人而遭受二夫人毒打,甚至失了性命。”
“夫人不必担心,弦儿的命,是夫人给的。在姑苏时,弦儿在书上看过一句话,人之生平,为一瞬,而非一生。弦儿这一生,已经灿烂热烈的生活过了。作为下人,弦儿在姑苏辗转被主人贩卖,欺凌,和贬低冷眼。而到了大人府上,遇见夫人后,弦儿有了自己的姓名,弦儿有了能够说话的伴,弦儿甚至能够与夫人和大人一同吃饭、聊天,夫人和大人出行还会想到弦儿,给我带礼物,这一瞬,弦儿体验了一生。”
“本来活不长的性命,已经足够璀璨了。”
“所以夫人不要怕,弦儿可以承受的。”
胡一看着弦儿眼里的光,吞没了黑夜,吞没了光明,吞没了满是希望的白昼。
胡一不会让这样好的弦儿做出这么冒险的事的。
胡一拒绝了弦儿。
那句经典的“我累了”企图将弦儿赶出这个念头的牢笼,胡一躺在床榻上,眼皮厚重的,闭了起来。
她意识到什么,她想睁开双眼。
她拼了命的想睁开双眼。
可是困意席卷脑海,一片黑暗,她的世界只剩一片黑暗。
胡乱做梦,梦到自己在闹市被狠狠踩踏,梦到自己站在刘妈妈身旁,乱箭穿心身死,梦到自己被捆绑后丢入大海,没了呼吸,梦到弦儿被二夫人乱棍打死,梦到齐光踩着自己的尸体成了播州主,梦到播州覆灭,梦到太祖震怒,梦到自己头颅坠地,脖颈冰凉——
胡一醒了,摇晃的马车里,晚春的风吹的胡一脖颈发凉,她怀里的行囊随着轮胎滚动,一震一震的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胡一有些呆滞,她突然想起了孩童时期,那趟马车里挤满了人,所有人的呕吐物倾泻而下,胡一被摇晃的厉害,胃里寒凉。夜里也像方才那样胡乱做梦,害怕的逃进森林,却失了方向,彼时言诺,如同仙女下凡,致使如今之我不被掩盖在那茫茫林海里,失去性命。
性命——人之性命究竟有何重要,纠缠一生反复终是为了存活,存活又有何重要,世间痛苦已如此,谁又能改变一切?
她静坐着回神,探了探头,问车夫,去往何方。
“夫人,弦儿姑娘让我送您回姑苏。”
“弦儿?”
“嗯。”
“弦儿怎么样了?”
“我不知。”
“好。”
“好。”
“好。”
胡一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能胡乱点头。
风尘飘扬起的时间里,定格着多少生命,一趟又一趟来往的旅客里,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河流中,流淌着多少鲜血?
这一趟车轮扎碾过的痕迹,埋葬了多少鲜血淋漓,又将会路过多少生命。
胡一不知历史,也不会通晓未来,可她唯一知道的是——
她亲手,埋葬了弦儿的未来。
她蹲在车内空旷里,无力的抱紧怀中行囊,泣不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