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对药理自然也不乏了解,小病自治即可,大病才找大夫,以往几服药下去总会痊愈,但是这次的病来得却是出奇。
不过正常下了趟山,出了趟远门,卖了批药材,回来便浑身难受,一病不起。药汤喝了,大夫请了,可这病如同黏在了身上,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黏糊,久久不退,无奈之下只得书信一封托人送到了陈家药铺。
陈大夫马上放下药铺的生意,来不及多做准备,便背着药箱,匆忙随着引路人赶往香山村。
香山村果然如寒食所说,是个修身养性、调养生息之所。三面环山,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林茂水潜,花鸟鱼虫游荡其中,绿树红花环绕其外,茅屋草堂间尽是淳厚朴实之人。
陈大夫被引到一处草堂前,土坯砌成的院墙上开满了繁星点点的蓝色小花,院门左侧盛开满一树桃花,颜色交相呼应。
陈大夫推开院门走进里屋,每样摆设和物件都精心地由这山中之物改造而成,虽没有夜泉城内的红砖绿瓦,金玉瓷器,但整个草堂由外到内都充满着主人对置身自然的热爱。
寒食虚弱地躺在竹床之上,与上次相见又是两个月过去,没想到再相见已清瘦到如此模样。
陈大夫仔细研究了寒食的脉象和症状,推断寒食的病状为寒邪入体,病症并不算入命之状,却为何这些时日了,还未见好转。
因而询问了寒食最近用的药,石膏,大黄等寒凉之药,寒食都用了个遍,泻火清湿热倒是可以应对通常之症。
但据陈大夫再细细看来,寒食此次症状舌苔发红,脉象洪大,身热不退,口渴,便秘,虽同为邪气入体,但与平时因内热壅盛而表气虚弱,以热为主的感冒发热却是大不相同。
此次外界寒邪偏重,正气不能抵御,寒邪直接侵入肌肤,阻遏了气机而发,出现高烧,以及各种类似感冒的症状,所以寒凉药物无法使体内热气散出,对于病症只会适得其反。眼下必须用辛温发散的麻黄、荆芥、防风、苏叶等解表散寒药物发汗。
陈大夫从药箱中拿了纸笔写了药方交于苏颖并嘱托道:“妹妹放心照着此方将药备齐,不出三日保证药到病除。”陈大夫果然可以称得上是不一般的大夫,找到病因,马上对症下药。
陈大夫也算是他们这段感情的“牵线人”,正是因为他这个为朋友,为姐夫的纽带,才让苏颖和寒食二人相识相与。
十年光阴磨砺半生岁月,苏颖早已不再是那个跟着姐姐混在药铺里面的小姑娘,往日的活泼和任性早已不再,眼前陈大夫所看到的,只是一个为人妻和即将为人母的妇人。
苏颖头些年跟着寒食东奔西跑,虽乐在其中,但风餐露宿,居无定所,身体不免支撑不住,日渐消瘦,所以即便结婚多年也不见有孕。
在香山村定居后,日子总算稳定下来,慢慢调理着,总算盼到了这个肚子里的小生命,所以异常小心和爱护着。
曾听老人们说过,未满三月说出去胎神会不高兴,伤了孩子,所以并未将怀孕一事告与姐姐,要不是这次陈大夫亲自过来,竟还不知道妹妹有喜这个好消息。
在香山村,虽有村民照应着,但家里一个病人,一个孕妇,陈大夫最终还是放不下心来,所以久待了数天,直到寒食大体康复后才整理行装准备回城。
苏颖和寒食送了又送,别了又别,眼中净是感激和不舍道:“姐夫,这次寒食的病多亏您的照应,没有你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大夫将药箱往上背了背道:“都是一家人,休得再说这种客气话。这次之后我也便认得路了,回去说与你姐姐听,得空一起带着子苓再过来看望。你是不知道,子苓这孩子是越来越像你,表面温和内心执拗的很,虽是聪明却总是惹麻烦!”说到此,又不免觉得说了失言之语。
苏颖嘴角微笑,但眼中含泪道:“子苓还小,等长大了一定是会比我乖巧懂事。姐夫回去务必代我给父亲请安。女儿不孝,若他老人家不再嫌弃,等身子方便了,一定回去看望他老人家。”合泪两亲暂别,陈大夫顺着来时之路往山下赶去。
陈大夫这次出来得匆忙,更不知道寒食的病症,所以出门前也未曾交代清楚具体何时能回去,为怕家人担心只得连夜匆忙赶路。
陈大夫背着药箱,满怀欣喜地走向夜泉城的城门,远远一看城门紧闭,城墙根上瘫坐着成堆的人群,面容瘦削,衣衫破烂,神色憔悴,陈大夫一边查看病人的情况,一边仰头呼叫城门的官兵,官兵只是看着,并不理睬。
逃难的民众见城门一直紧闭,所以能动能走的也都逃到其他地方了,留下的只是些走不动的老幼,有的因为饥饿有气无力,有的因得了时疫早已经断气。
陈大夫走到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脉象,并请妇人张口看了舌苔询问了症状,那妇人搂着孩子,有气无力,一句话分几段的说着,陈大夫见此病和寒食的症状相似,但同时又伴随腹泻,呕吐,脉象时紧,时浮,时洪,虽寒非只寒,虽热也非只热,乃寒热错杂的症状。
陈大夫在古人医书上有看到过这种症状,因病者多出现感冒咳嗽等症状,所以身体,空气,口水等接触都会传染,眼下只得寒温并用,而且首先要隔断传染源。
陈大夫将随身携带的干粮都分给难民,并用随身纸笔写好药方“柴胡、黄芩、法半夏、甘草、杏仁、桑叶、连翘、白蔻仁、滑石、茯苓、梨皮......”,但是他身上带的药材和粮食实在是有限,城门又久叫无应,眼下唯一的办法只能返回香山村,那里有粮食,而且药材也最是齐全。
陈大夫马上折返回去,便将城门口见到的情况说了一番,寒食想着一同陪姐夫前往,但本身就没痊愈,再沾染时疫那还得了,所以只得从物质上面给予帮助。
寒食将家里多余的粮食和药材全部打包给了陈大夫,淳朴的香山村民得知此事,更是家家献粮赠药。
村民将陈大夫送到山脚,陈大夫拉了满满一车粮食和药材来到城门口,城门口大致仍是那番光景,但却不见数日前的那个妇人,只留下那个孤孩四肢无力地蜷缩在母亲留下的旧衣中。
陈大夫伸手从车上取出干粮,递到孩子手上,难民们看到满车的粮食,犹如饿狼似的上来哄抢。
陈大夫赶紧护着粮药并拦着人群叫道:“各位乡亲,大家不要抢,人人都有份,一抢就都乱了。我是大夫,可以救你们,大家都不要抢,一个一个来......”
人都快饿死了,哪还听得到陈大夫的大道理,自然是一拥而上,生怕抢不到食物。
陈大夫哪里拦得住这么多人,早已被撞出车外,瘫倒在地,满嘴满面四肢都是“哎,哎......”的无奈。
这时一个站在城墙边,却一直未动手的高个子冲进人群,大声呵道:“大家都住手,不想再把尸体留在异乡的,就听他说。”果然还是领头的说话管用,难民们都纷纷放下手上的东西,一个个列在车前。
那高个子男人扶起地上的陈大夫,充满期盼地问道:“您真是大夫?真能救我们?只要能救我们,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陈大夫撑着腰,慢慢站起身来,鼓足力气,向着难民大声说道:“各位乡亲,我真是大夫,你们的症状我大概已经都了解了,我保证有法子可以救大家,只是大家一定配合我。”
高个子见陈大夫拉了这么一车药,又如此肯定可以救大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陈大夫道:“大夫,我们都听您的,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要能救得大家的命。”
其他难民也齐声道:“大夫您说,我们都听您的。”陈大夫见众人如此相信自己,便更坚定了要救他们的决心。
陈大夫依着治寒食的经验,又不断想着书上治疗时疫的法子。事不宜迟,赶紧都让大家都动员起来:捡柴,生火,将尸体和遗物都就地烧掉,用车上的破布搭建帐篷,并将帐篷附近都撒上了石灰粉隔离开来,用破布湿了水让每个人都戴上,不能动的就地休息,能动的去照顾染上病的,煮饭,熬药,处理卫生,各个都做的井井有条。
这些时日难民们因没其他依靠只得按照陈大夫的吩咐做,但是对陈大夫是否能救自己也存有疑惑,毕竟萍水相逢,两不相识。
大家依着陈大夫的方法,喝着陈大夫的药汤,几天下来并没有人再感染,染病的也一天天好起来,大家心里都暗暗称奇,对陈大夫是绝对地信服。
“我替大家伙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说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给陈大夫磕头拜恩。跪地的正是那天领头的男子,因为个子高人又长得壮实,所以大家都叫他“大个子”。
大个子身体壮实并未染病,本来可以随其他年轻人一起到其他州县谋个出路,但是他放不下这些老弱病幼,留下来照顾着活的,埋葬着死的。
陈大夫忙扶起他说道:“这可舍不得,快请起,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是医者天职之本分,哪担得起你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陈大夫扶起大个子后,双双蹲在城门前,眼睛盯着城楼上的官兵,似有所思道:“眼下虽说病情得到控制,但是这样下去也非长久之计,粮食和药材眼看也要用完了,露天席地更不利于病人的修养,我们要想办法尽快进城。”
大个子看着眼前这个萍水相逢便尽心尽力照顾他们的陈大夫,心里除了感激尽是信服,陈大夫说什么他自当是一百个追随,但是这城门如何能进得去,所以丧气地回答道:“陈大夫,不瞒您说,我们有两个兄弟在城门关之前就闯了进去,本想弄些药材和食物,但进去不久城门就完全密封了,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两人是死是活。现在城墙上把守森严,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我们人了。但是如果要硬闯,只要您招呼一声,即便我们只有些老弱病幼的,也定跟着您一起闯,怕只怕拼了性命也撞不开。”
陈大夫拍了拍大个子的肩膀欣慰地笑道:“我哪里有胆量带着你们一起硬闯啊,我是救人的,可不敢带着你们一起去送死。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便是有着落了。明日太阳升起我们便去叫门,若是官府执意不开城门,我们也必须要早早另寻它路,以免真就把命撂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陈大夫整理好衣冠,领着村民来到城门下,对着城墙上的官兵大声喊道:“城门上的官爷,劳烦通报一下,我们这里有治疗时疫的法子,开门让我们先进城。此时将方子送到疫区说不定能救下更多人的命。”
城上官兵只是看着并未有所行动,陈大夫与大个子对视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如果皇甫大人怕我这个土郎中没什么能耐,拿个假方子骗他,我大可先领着这些村民到其他州县,将药方献给其他州府的大人,其他州府大人不愿意收,我们也不怕路途遥远,讨饭也要讨到誉京城城。”
陈大夫这是以告御状相胁,誉朝目前虽只到第二任皇帝,但确实就有过到誉京城击鼓告御状的先例,而且还告赢了。
朝廷也是明文规定北方难民如有难,需南迁避难时,各州府务必要做好救灾安抚的工作,反之亦然。
城门之上,官兵确实每日看着难民的病情有所好转,再者怕如果难民真到了誉京城,自己实在也担罪不起,所以忙安抚陈大夫等人,并速派人去通报皇甫大人。
夜泉城内,疏栏园中,爱看戏的还是看着戏,爱品茶的还是喝着茶,袁公子抿了抿几口茶水,毫不在乎地对着谢然道:“谢兄,现在是流民不去,城门难开啊,皇甫大人现躲在府里,自家府门都不敢开,生怕连外面的空气都沾着时疫味,更别说城门了,现在大人只盼着难民撑不住了跑到其他州府去,只要不在夜泉城就行。”
谢恒继续问道:“朝廷可有赈灾和治疗瘟疫的法子?”袁公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似乎夜泉城的事情完全和自己没有关系,不过确实是,他这种公子哥怎么会想这些,潇洒一天是一天,不过倒还是从家里父亲的口中听到点消息:“赈灾的银两和粮食朝廷自是有拨下来,但是层层刮剥,真到了灾区已经所剩无几,历朝历代,代代如此,也不必少见多怪。治病的大夫听说也是早早地派到左州,不过我看着大都是些瞧惯富贵病的,对疫区的病情自然知之甚少,只管翻阅医书拼凑药方,根本就没办法治疗根本。”
谢恒听着这些,不免心中愤懑说道:“再这样下去,难民流窜到各州府不是让时疫传播得更快,为官若只为已,那还做什么官。,谢兄竟然也这样愤世嫉俗,你要是能做官的话说不定能是个好官,但是我看你这辈子怕是只能在这戏台子上过过官瘾了,哈哈......”袁公子的笑声中满是讽刺,谢恒听了这番话,内心甚是失落。巡逻的官兵,再没叫卖和会被传敢出门。
陈子苓在后院翻弄为保证城内百姓的安全,有劳陈大夫和各位乡亲们在外面多等几日,我们这就放些粮食和被褥下去,待将药方送到疫区,送到疫区啊,先是让手下了解了陈大夫真能治疗时疫的情况,然后让陈大夫将药方及治疗时疫的办法一一写明,并再三汇聚了城中几个有名的大夫筛查,确保放在不是毒药后,才派手下快马加鞭送往誉京城。
上凑朝廷:“皇甫大人正全力赈灾,现快马兼程将药方和治疗瘟疫的法子送到,以免耽误疫情。”此次时疫正扰得当今皇上心烦意乱,朝中大臣因无良策也如坐针毡,此次皇甫敬将法子送到,不管是否有用,都暂时解放了朝堂大臣的枷锁,除了这燃眉之急。
治疗时疫的法子送出去后,确实减缓了疫区的灾情,皇甫大人因赈灾献方有功,得到了封赏,便大开城门让难民进城。
陈子苓,陈夫人,谢恒早早就等在城门口,陈大夫一进门也便急切寻找着家人的身影,他知道这些日子因为自己,妻子和女儿一定是急坏了,一定早早地等在这里。
妻子寻到了丈夫,丈夫看到了妻子,未见时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相见时却唯有泪千行,看到短短一个多月就消瘦成如此模样的夫君,陈夫人强忍着,用手巾掩住泪水,陈大夫忙接过手巾给陈夫人抹眼泪,然后牵着手往家走去。完全被忽视着而丢在后面的陈子苓只得和谢恒跟着。
“果然还是和媳妇更亲啊!”陈子苓想想不免觉得好笑,便对谢恒说:“恒哥哥,你看看这对,像不像一对燕儿新婚,光看着就够甜腻腻的,大概今天的饭都吃不下了。”
“夫妻本该如此,难道还分新婚和旧婚吗?”谢恒望着陈子苓回答道。果然是够实诚啊,陈子苓得到如此答复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大笑,只得吧唧了一下嘴巴道:“我看你倒像是他们亲生的。”说着快步地往前走,省得看多了牙齿经不起蛀。
谢恒看着要去追,但奈何陈家夫妻挡在前面,不好失了分寸,只得随着走在后面。
到家后,陈夫人忙将准备洗澡水和换洗的衣服,好让陈大夫洗掉一身的风尘。“还是家里好啊!”陈大夫洗漱完毕,整了整衣衫笑眯眯地走到饭桌前。
陈夫人已经备好一桌酒菜,便拉着陈大夫坐下道:“先生这些天辛苦了,也消瘦了,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多吃些。”说着心中一酸眼泪又已经流下。陈大夫忙上前安慰道:“为夫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夫人,夫人快快坐下陪我喝几杯。”说着另外拿了个酒杯给陈夫人倒满了酒,满脸笑意道:“你总算快要当大姨母了。”
陈大夫想着苏颖肚中的孩子已经满过三月,所以就如实将自己在香山村所见说与妻子。陈夫人自然是欣喜万分,感觉比自己怀陈子苓那会还要开心,当然也许陈夫人或者已经忘记那段心情。
陈子苓见父亲安好,便已经放心,留在里屋只会碍着这对“新婚夫妻”久别重逢的叙旧,所以陈子苓只得站在药柜旁继续整理着药材。
突然一个高个子带着两个小个子进来,陈子苓问道:“要抓什么药,药方带了吗?”“请问陈大夫住这吗?我们想找陈大夫。”带头的大个子说道,陈子苓看着面生,又穿过大个子的肩膀往后瞅了瞅,这两个不正是一个月前闯进药铺的流民,陈子苓慌忙叫道:“快来人啊,爹,娘,师兄,师兄。”并想着朝后堂跑去。
“丫头,我们不是坏人。”大个子带着矮个子追了上去。祥子听到师妹的尖叫声早已抄起门板跑了进来:“你们是什么人?要干嘛?”陈子苓赶紧躲在祥子后面。“小哥,我们是来找陈大夫的,不是坏人。”大个子说着就朝着祥子和陈子苓靠近,祥子以为大个子要夺门板,所以手舞足蹈地挥动着门板道:“子苓别怕,师兄护着你,你们赶紧滚开,不然我砸死你们。”但是对方没砸到,倒是把自己转得头晕眼花。
陈大夫、陈夫人闻声已经赶到,陈大夫见是大个子忙上前问道:“大个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陈大夫,我带我这两个兄弟来给您赔罪了。”说着拉着两人一起跪了下来。
陈大夫忙上前扶起道:“大个子兄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大个子难为情地站起来说道:“我这两兄弟,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抢了陈大夫的药铺,这些是他们抢的药材,如数退还。”
难民进城后被官府妥妥地安置在一处,闯进来的这两位在城中东躲西藏这些天,甚是难熬,听到其他人已经没事,所以问讯赶紧找了过来,并将这些天在城里的经历讲与大个子,这才发现原来抢了恩人的药铺。
陈子苓见并非又是打劫,才放下心来,扶起地上的祥子,但看着眼前送回来的这乱糟糟的药材,又心生疼惜。
“丫头,对不起,这次又吓到你了。”两人尴尬地摸着头笑着给子苓作揖道歉。“没关系,没关系的。”陈子苓虽口头说着没关系,但心中难免还是存有些怨意,毕竟糟蹋药材与糟蹋粮食一样可恶。三人再三道歉并谢过陈大夫后便告辞回去。
“子苓,你爹爹在外面奔波了这些日子也实在辛苦,以后戏园子就少去些吧,留在药铺帮着你爹爹瞧瞧病人。”陈子苓知道父母是不想让自己和谢恒太过频繁接触。
父母对谢恒的态度转变陈子苓是感觉到的,只是她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会不喜欢谢恒。在陈子苓看来,恒哥哥这么可爱的人有谁会不喜欢呢?
陈子苓眼里谢恒就像是为演戏而生,不管是清亮的嗓音,俊秀的脸,温润的性格,还是舞台上百变的人物表情,他都能做到不重样不跳戏,而且谢恒打小就特别聪明,对于其他孩子来说的难事,到了谢恒这都迎刃而解。
陈子苓自小在药铺长大,从还认不得字开始,就已经走上学医的路上,整天不是在记药名,学针灸,就是看医书学医理。陈子苓年纪小,天性又是贪玩,免不了完不成交待的任务要挨罚。
“子苓啊,子苓,你这不好好学习,是要长大了学陈屠夫家的女子挥刀杀猪,还是学东街吴商户的女儿整天在街口摆摊卖馄饨?”谢恒见陈子苓挨罚后哭着鼻子,就学着陈大夫的口气跟陈子苓说话,总能将陈子苓逗的破涕而笑。
谢恒总将自己的零花钱用来给陈子苓买各种零食和小玩意,陈子苓习惯有这么个哥哥的照顾,自然也觉得这么好的哥哥,父母应该也是要喜欢的,但是父母最近的态度让子苓很是纳闷。
谢恒见陈大夫已是安好,便早早地回到疏栏园。刚进门就被父亲拦住道:“听说城门开了,陈大夫还治好瘟疫,这可是为天下苍生做了一件大好事,不过以后少去陈家药铺,园子最近排的场次比较多,还是在园子里面多帮着师兄师姐们。”
谢老爷子年已过半百,想来是因为一直做着跑江湖的生意,所以较同龄人更晚结婚生子。谢恒回答道:“知道了,父亲。”说着往后台走去。
对于母亲谢恒没一丝印象,也未曾听父亲提起过,小的时候看到别人都有那么一个人可以称作“娘”的人,也曾幻想着自己娘亲的样子,但是久而久之,连这种幻想都觉得是奢侈,也许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注定是不需要母亲这个角色。
谢恒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陈子苓送过来的薄荷,插在瓶子里面闻着甚是觉得清凉,便想到诗词中男女送花送簪的情形,不免暗暗偷笑道:“人家都是送香送花,这孩子倒只学了个皮毛,只是送了些草。”
谢恒自然知道陈子苓不是学其他情人间的模式,只是自己不免希望是这样罢了,毕竟她还是个小姑娘,也许还不懂自己对她的心和别人是从根本上面不一样的。
谢恒装扮好后亮相,今天表演的是赴考考生路经客栈,因钱袋被偷,而与一个乞丐纠缠不休,发生的一些啼笑皆非的状况,台下笑声、喝彩声自是不断。
疏栏园虽不是夜泉城最大的戏园子,却是夜泉城最有名的,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谢恒小的时候随父亲东奔西走讨生活,行到一处便搭个戏台表演两天、三天,然后又要换个地方。天不亮起来练功,学写戏文,不管夏热冬寒都不敢有一丝懈怠,小小年纪就吃惯了苦也就不觉得苦了。直到来到夜泉城,这里的人素爱看这些杂剧表演,谢老爷子就用了这些年攒的积蓄,在夜泉城租了固定的场所,定居下来,总算是安定了。
一天父亲喉咙不舒服,让谢恒去抓一副清润嗓子的药。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谢恒愣是路过几家药铺都没进去,直至走到陈家药铺,抬头看了看门口摇摇晃晃的大葫芦,鬼使神差地径直走了进去。
谢恒见屋内没人便小声叫道:“有人在吗?”谁知还在谢恒四下张望之时,突然从柜台里面冒出来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姑娘,因个头不算高只得站在一个木凳上,乌黑的头发被手绢系着,蓬松地披在左右两边,弯弯的眉毛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好像时刻带着笑意,白皙的皮肤映衬着淡淡桃红的嘴唇,嘴唇微微张开上扬,露出两串似珍珠项链,却缺了几粒的牙齿,与脸上的酒窝交相呼应,谢恒仿佛看着春天杨柳畔的湖水,清澈明净温暖。
“抓什么药?药方带了吗?”小姑娘看着眼前这个人问道,连声音都是温暖的。“带了。”谢恒尴尬地低下头从怀里往外掏药方,小姑娘熟练地转向药柜并爬上梯子,照着药方抓药。
嘴上咕囔着:“你这药方谁给开的啊?都是清热润桑的药,不过搭配倒是挺奇怪的,倒不像我们本地大夫开的。”
谢恒低着头偷偷瞄着这个一边抓药一边和她说话的小姑娘,就是不敢回答。
“你住在附近吗?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不知这个姑娘是不是每碰到一个陌生的抓药人都要这么问东问西的。
“我......”谢恒半天光吐出几个“我”字,倒是小姑娘先自我介绍:“我叫陈子苓,你叫什么?”“我叫谢恒,谢谢的谢,永恒的恒。”其他的问题谢恒似乎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一问到名字却异常响亮,像是特别想让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牢牢记住。
“你的药抓好了。”陈子苓将药交到谢恒手里说道,谢恒正想走,却被陈子苓叫住:“谢恒,你叫谢恒是吧?”谢恒楞楞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内心很是欢喜,她竟然一下子记住自己的名字,还叫了自己的名字。
“你先告诉我你住哪里?”陈子苓追问道。“我住东街的疏栏园。”第二次问再答不上来似乎更失礼,所以这次谢恒已有准备,回答的干脆利索。
“哦,那药钱不给我也没关系,等我空了去疏栏园讨,听说那里还有戏听。”谢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被误认为要买霸王药,谢恒灰溜溜的给了钱就往外跑,后面就听到陈子苓夹着笑声在叫:“谢恒,你的药还没拿呢!”于是谢恒又再黑溜溜地回来拿药。
从那以后谢恒就再忘不了这个声音,现在想想是有那么点窘迫,不过更觉得甜蜜。戏园子人买药的跑腿活都被谢恒包了,谢恒也从开始窘窘的小男孩变成了陈子苓所依托的大哥哥。
“哥哥,哥哥。”陈子苓总跟在谢恒身后这样叫,大家年龄都还小的时候谢恒觉得随便怎么叫都无可厚非,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谢恒越来越不乐意听到这样的称呼。
“子苓,以后不许再叫我哥哥。”“为什么不能叫哥哥啊?”陈子苓不解道。谢恒道:“不能叫就是不能叫了,你听话就是了,以后叫我谢恒。”
陈子苓当然不会就此听话,陈子苓觉得谢恒很是奇怪,难道谢恒就比哥哥好听吗?所以取个折中的办法叫了“恒哥哥”。只有谢恒明白为什么不能叫哥哥,他也总是暗暗庆幸,辛亏自己不是子苓的亲哥哥。
只如戏文中所说:青藤若是不缠树,枉活一春又一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