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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相思成酒 执念如渊

苓根坠落露水心 水精宫 6593 2024-11-12 19:01

  上天给了他爱的权力,却没有教会他守护爱的能力,一场春梦醒来,历良锋站在城墙之上,静静地看着那两个被连夜放走的大誉“跟班”,没一声道谢,没一次回头,只顾一路朝着大誉的方向而逃。

  这异域天地很宽很平,晚风更是不留余地迎面扑来,一壶用来排解忧愁的酒深握在手中,嘴却不敢沾上一滴,只因新婚当晚交杯酒中的那迷药已醉入骨髓,挥发不掉。

  长发未梳,直襟长袍,随风飘拂,香囊怀揣,幽香迷人,朦胧中跟随那两人的脚步,一路向着大誉,那里有他此生所珍视的一切,而此刻他却只能将身困在这混沌的夜里。

  誉京城的夜随着天子的病危而更加昏暗,天还没黑,家家户户便紧闭了房门,路上只有来回巡视的士兵和提醒闭户的锣声。

  事业催人老,更何况是掌管这万千人口的大事业。宫墙之内,龙榻之上,天子虽还是天子,但此刻已没了至高无上的威严,只如同一个普普通通早早入暮的老人,被太医们围困其中。

  众太医轮流诊脉,却都面色凝重,惶恐不安,只跪地捣蒜磕头请罪道:“臣等无能,诊断不出陛下此病出自何因,无症下药恐伤龙体,眼下陛下全无意识,无法进食,只得以人参老米温煮而食,以提气血,容我等翻阅医书查出病因再行下药。”

  眼见那榻上雕刻而出的,栩栩如生浑然天成的龙纹此刻也已昏昏欲睡,灯火昏暗之处似有消失之状,皇太后那依旧明亮的双眼顿然如蒙了一层老灰,一股黑色的血脉如堵死一般,此情此景她又何曾陌生。

  皇后接过瘫软而下的皇太后,厉声呵斥道:“一群废物,皇上这几日不过是小感了风寒,吃了几副药便可痊愈,竟被你们这群废物治到了如此地步,终是包藏祸心,吃里扒外之徒,早早押往刑部,定然能问出个究竟。”

  说着左右侍卫便已领了命令,将这帮平日里将给皇亲国戚瞧病作为尊贵身份象征,就此便将其他大夫净都视为乡野土郎中的太医院就地一锅端了。

  眼下太后的身体,已无法支撑她在这种发落人的小事上伤神,只是还算清醒时,早早地将皇长子急招在皇上榻边守着,寸步不得离开。

  虽是不动声色,但宫门落锁,禁军包场,法师扫场,从南门一路而至北门,东西横穿而过,各殿宫宇悉数一一扫过,只觉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皇长子久久地跪在皇上床榻跟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也是一动不动的父亲,眼神中闪过与父亲在幼时的骨肉相连,儿时的父慈子肖,少时的江上为笔。

  画面依旧清晰,眼神异常明亮,嘴角的笑也非常明显,但当走到壮年后的那一幕幕杀戮四起,血光冲天,眼神犹如鼓动而起的青蛙,整个脖子红肿一片,混杂的幽愤充斥住整个身体。

  水满则溢,怨久而发,正将两只手交叉握紧,欲将这恩怨一笔勾销之时,“咚”的一声骨肉撞击木板的声响,将他从大逆不道中解救出来。

  猛地松开那已是布满汗滴的手,收回那充满罪恶的心,慌张地看着仍旧能喘出气的亲爹,然后侧目看向发出声响的地方。

  黄铜盘中的盘香已焚薰殆尽,双手撑地而起,只觉头晕眼花,双腿已软弱无力,差点就这么直栽下去,亏得及时扶住床沿,大致是方才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手上。

  均匀了身上的力量,皇长子走向书桌前,砚台已干,但隐隐渗透在垫纸上的墨迹仍清晰可见。

  查找片刻,皇长子的脚步在桌子的木箱前停下脚步,四下迟疑,用脚尖敲了箱门三下,并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人主动现身,但等了许久都不见动静。

  确实,也许是自己太过紧张,准是听错了,不然这么小的木箱,怎能如他所想,藏得下一个正常人。

  正是轻笑一声离开,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只见他脸色凝重,慌忙转身去打开箱门,看到箱内的景象,惊讶、惊喜、触动心房,酸意涌入眼眶,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只听有人走了进来,皇长子即速关上箱子,强装出一副无事之态,抖动着双手,从内官手中接过药碗。

  仍旧跪在方才的位置,慢慢将药食喂到父亲的嘴里,只见汤食沿着嘴角溢出,大致除了如水的汁,其他大部分都不得进食。

  皇长子只得再少一点,再慢一点地喂,老内官见皇长子眼角未干的泪痕,也是满眼的泪水,忍不住地哭向皇上,但却不敢出声,硬生生地将声音都憋在气里,直到一口气未上来,差点将自己快憋没了。

  皇长子见此也只得安抚老内官、并示意他赶紧离开,否则留在这里也只是无助并着添乱。

  老内官走后,皇长子牢牢锁紧房门,并快步走向木箱,既是急切又不敢太过鲁莽,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之人已如在蒸锅里一般,面色红赤,汗如雨下。

  虽是有些软骨在身,但箱子确实狭小本憋闷,又被前一次的开箱那么一吓,两次开箱之间的时差,对于箱内之人来说像是渡了一次万年的天劫,不知是升仙还是升天。

  皇长子赶紧将那人抱出,又是扇风又是喂水,更是激动地摸着那人的脸道:“慧茹别怕,舅舅保护你,这次绝不会让坏人再把你带走。”样子很激动,更是害怕,紧紧抱着不敢放手。

  怀中之人偷偷露出双眼,看着床榻上的皇上,虽是纹丝不动,但仍旧心有余悸,不敢出声。再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了的男人,虽是样子吓人,但似乎已将自己视为亲人,便也附和着,应着。

  此生既是夜泉城的陈子苓,又做得了誉京城的陆水心,就连那“尊贵”的公主都能做得,那这位口中的慧茹,她又如何不能做。

  “有舅舅在,舅舅要保护好慧茹,慧茹不害怕。”陆水心说着就将皇长子推到一边,透过窗户纸看着那外面人影攒动,错过了最佳时机,眼下四面已被围困,出去更是难于登天。

  陆水心看着只顾将茶水糕点递进自己口中,口口声声怕自己饿着的皇长子道:“皇上一旦醒了,他一定还会杀了我,舅舅帮帮慧茹,快救慧茹出去。”

  皇长子惊慌地扔掉手中的糕点,拉过陆水心嘘声道:“小点声,门口都是父皇的人,眼下还不安全,我们现在不能出去,不过慧茹不要怕,父皇会一直睡下去,他和大伯父得了一样的病,都是不会醒的病,再过段时日,父皇就饿死了,他死了我就是皇上了,那时我要杀了所有想杀你的人,你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眼前之人虽是如疯了一般,眼神却死死盯着榻上的皇上,呆滞无光,但却又像是从来都没有如此清醒,他用太子之位相逼去换取亲人的性命,却落得以平民之身承担这一身的痨疾。

  幽居于净荒宫这数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己的无能,而终究还是悟到了:对抗这大誉最高权威的办法就是取代这权威,只有站在最高巅的人才有俯视生命的权力。

  感受皇权将要带来的权威,周身充满无尽的力量,双手又抱起陆水心,举得老高,如同一个父亲抱着他的女儿,眼神中尽是这天下已是他的。

  陆水心看着眼前之人,想着自己的亲爹,亲爹留给自己的温情并不多,童年能从亲爹那里得到的只有晦涩难懂的医书和治病救人的道理。

  而临了,她亲爹留给她的仍旧是厚厚一本毕生所研的医书和短短一封信,而一生奉行的仁义道德,忠君爱国却用尽了生命来陪葬。

  “救人的药难得,而害人的毒药却最是易取,扛着忠君的旗号,爹爹害了太多的人,最终不得好死便也是罪有因得,怨不得他人。”

  这是陆尘焕留给女儿的话,前半生他秉持的是治病救人,后半程他所信奉的却只有唯君命是从。

  “爹爹知道你偷偷将药吐了,你醒着听完了所有的话,知道一切也好,即便不是治脸药的副作用,让你已经想起夜泉城的点滴,此次你终究也不会再次选择妥协,毕竟夜泉城可轻易放下的,在誉京城却不会放下。”

  在历良锋突如其来,又凭空消失后,夜泉城的陈子苓就已经迷了路,心中所求早已没了方向,所以去哪里,都是一样。

  而在誉京城,即便不知是失而复得的爱,但却也早已占据全心,又岂会轻易放弃,这点亲爹确实猜对了。

  即便她不想忘记,但首先选择的却也是父母的生命,这点却是父亲看走了眼。此刻她也不敢再去想,若非阴差阳错被林华景救出,又遇到历良锋,她会不会就此已到了希国。

  “爹爹知道你特别记仇,隔夜的仇你都怕捂馊了,但爹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就好。”写到这陆尘焕怕是也已经迟疑,他如今的下场又怎能期盼皇上格外开恩于女儿,平安又岂敢期盼。

  即便犹豫,不想得到这样的结果,但仍旧叮嘱道:“若事态真就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定先下手为强,皇上书架上的那座龙首,那里有你和历良锋重获新生的出路。”

  凝徽公主向皇上请下的那块方便进出皇宫的腰牌,陆水心第一次将它用在了的刑部,果然无人阻拦,第二次也只外搭上一套太监服便也顺利进入了皇宫。

  离开历良锋,终是不想历家的几世忠良被她所牵连,更不想历良锋为了自己左右为难,信上越多的埋怨,心中就有多少的在意。

  所以虽知前途凶多吉少,但陆水心并不打算就此给仇恨陪葬,不知是巧合还是安排,平日里左右不离人的皇上,今日却独坐在书案之上。

  当皇上苍白的眼窝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陆水心,还未及开口便栽于台阶下时,陆水心赶紧转动龙首,龙首却被轻轻拿起,眼下是真被自家亲爹给坑了,以为的出路是密道,没想到竟然是装饰。

  眼下依着这个糊里糊涂的皇长子,暂时可以躲藏,但一旦清醒,便也是死路。

  正是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外面喃喃声响起,烟火透过缝隙钻进屋内,法师门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像是祈祷,又像是驱邪。

  突听外面火光冲天,提桶水落,顿时乱做一团,皇长子赶紧将陆水心抱得紧紧,又突然拉着她向屋外跑去。

  见众人都乱作一团,皇长子将陆水心推出很远,神色更是紧张道:“慧茹快跑,跑得远远的,他们要杀人放火了,看到你娘,一定跟她说,是哥哥无能,保护不了她,让她一定只记得哥哥的好。。”

  这皇宫,陆水心冥冥之中不知单独走过了多少来回,都像是为今日而备。陆水心向着宫门口而去,此时宫门口早已被禁军把守森严,即便腰牌在手,也是一一盘查,只认熟脸。

  转身而退,迎面一队巡卫正面而来,此刻进退两难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你这奴才,丢了东西,让你找,你竟找到宫门口来了,不知皇后下了严令,没有她宫里的牌子,谁也不准乱跑,赶紧老老实实给我回家待着,省得在这里惹麻烦。”

  那人将手中之物扔在陆水心手中,守门之人见是驸马,又有皇后的腰牌,赶紧让出一条路。

  一场失败的法式,驱不成魔,又招来了鬼,太后本就虚着的身子,沾了火又湿了水,已是完全折腾不起。

  躺在床上,想想过往,不仅疑惑,自己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害了儿子,为了儿子。”

  整个皇宫,俨然能做得了主的便只剩下皇后,皇后从皇上的寝殿转而又来到太后的枕前,虽是强装痛苦难过,但最难留住的泪水却在眼窝中怎么都挤不出来。

  叶府的老宅,虽是再无人居住,但却未曾荒废,这个季节本是万物飘零,落叶打滚,一片荒凉之像,但这老宅却仍旧不缺绿意。

  陆水心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桃树的枯枝,那晃动的秋千,那追着尾巴兴奋地打圈转的狗。

  陆水心一路未发一语,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叶然也未多问一句,虽是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皇宫,又为何不愿回陆宅,但他纯粹是不敢问,安排好陆水心后,叶然未做多留,仍旧回了叶府。

  六公主俯身在案上,眼角通红,慵懒地看着叶然那一桌未处理完的官文,见叶然推门而入,赶紧收拾眼角的残困。

  像是看到了可以依偎的人,赶紧抱了上去道:“官人你终于回来了,你今日也见着父皇了,所以现在不用怕,一切都好了。”

  见六公主如此,想是因为皇上的身体伤心难过着,叶然也是安抚道:“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怕。”

  很久叶然将六公主安抚睡下,但睡梦中仍旧喊着“不怕,不怕。”叶然拍着六公主的背,尽量缓和她在梦境中所遇到的怕,也已是后半夜了,也是没了困意。

  叶然只身又是回到书房,直视着外面的黑暗和凉风,就这么看着、吹着,直到鱼肚露白,将黑暗渐渐驱散。

  叶然才起身,看着那散落地上的书籍,其中最上面的便是从陆太医家借的那几本,不免暗暗叹息。

  想着当日在陆家祝寿的场景,陆安清殷勤送书的画面,不免随手翻开一本《医翁妙药》,也算是收下了他的好意。

  医书之内,深奥不解之处都另外用了空白的纸张做了详细的注释,初看之时竟觉字体如此眼熟,再往下看去叶然颤抖的手越发收不住,满书所见龟字都缺了条尾巴。

  脑海一下子闪现出陈子苓那只断尾的乌龟,也只有她会为了避讳乌龟的自卑,而选择把字写错,从此以后正常的龟在她这便就是没有尾巴的。

  叶然无数次否定陈子苓还在,依据是顾云飞斩钉截铁的青梅竹马,是陆宅二老的骨肉血亲,还是陆水心本人的几次否定。

  这些都不是他自己的判断,失了心的判断,却被几个不能说话的字点醒。

  叶然脑海里闪现出陆水心的影子,同样的神态,同样的举止,为什么却总以为不是一个人,来不及披上外衣便扯上靴子,一路朝老宅奔去。

  人就站在门前,却如失魂丢魄似的不敢抬起脚步,这一路叶然如同奔跑在戏园子和药铺之间的谢恒,满怀欣喜,满怀期待,而今却多了一丝胆怯。

  仍旧还是习惯了走后门,吱声推开门,满眼桃树无花,空空秋千无人,一股恐慌涌上心头,叶然迫不及待地往里走。

  秋露绊湿脚尖,每打开一个房间都让叶然更近一步地紧张。果然还是在最后的书房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子苓。”

  看到陆水心拿着金簪转头的那一刻,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颤抖的手慢慢靠近眼前之人的脸颊。

  他不再怀疑,其实他早已分不清陈子苓和陆水心,此刻他只相信这世间真就有死而复生。

  憋住的泪水一下子随着笑容迸发出来:“子苓,子苓,真的是你。”陈子苓又岂会独忘谢恒一人,只是她知道自己惧怕叶然的原因便只是在夜泉城,他可以毫不犹豫为了家人选择忘记过去,忘记谢恒。

  陆水心来不及去解释,她是或不是陈子苓,门口之人便挥着刀子冲了进来,刀刀都向着陆水心的脸。

  对陆水心这张脸恨之入骨,不遗余力想要毁掉的也只有六公主:“你怎敢躲在这里,逃婚的公主,牵连九族,你不怕把你陆家的老小都克死个干净。”

  和亲一事对于叶然来说自是不知,而六公主却不知从何得知。叶然握住六公主那带手的刀,红色的血液顺着皮肤流出。

  六公主赶紧丢了刀柄,脚下一软,呆呆地坐在地上,平日里见死都不怕的她,第一次怕起了血。

  总是缺了哪科便补哪科,陆水心随身不离的永远是治外伤的药,陆水心将药洒在叶然那流血不止的伤口之上,而多余解释的唇舌对于六公主来说只能火上焦油。

  六公主坐在地上,充斥着泪眼笑道:“你不会还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吧,他收留你,也不过是可怜你,可怜你死了爹娘,又要嫁个一个糟老头子,而明天可能就要被流放,被砍头。”

  见叶然一脸愕然地看着她,六公主提鼓足心气而起,整了整她那作为公主最尊贵的衣冠,款款走向二人。

  看着叶然仍旧防备地将陆水心护在身后,竟不动气,只是轻蔑地看向陆水心道:“你还不知道吧,你那死爹死娘都是拜他所赐,堂堂大誉的驸马竟然是希国的暗探,惊喜吗?意外吗?开心吗?真可怜。”

  疯傻之态下的疯傻之语,理着蓬乱的头发怜惜道:“你可怜,我就不可怜吗?明知他是暗探,却要为了他去害自己的亲爹。”

  那神态犹如嗜血一般:“你怎么就这么命硬,珍珠粉里的砒霜未将你毒死,进了妓院竟还是清白之身,你爹娘全都死了,怎么就你不死,你都去了希国还回来做什么?谁也不准抢走他,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快去死。”

  碧玉镶着红宝石的狰狞脸庞,说话之时早已偷偷将簪子藏于身后,用尽双手牢牢插进陆水心的身体。

  至此:一步之遥,深情已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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