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写月盼着药王谷的新生大会到来,如愿以偿地凭着自己的“厚颜”与入谷时间讨来了一位徒弟。
讨过来的徒弟叫孟满川,脸上总挂着一副与世无争的表情,尽管如此,还是不乏有女弟子为之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但好景不长,自从孟满川因喝了江写月熬的白米粥咳了一大滩黑血被来表明心意的女弟子看到后,孟满川体亏肾虚,甚至命不久矣的哀耗就在药王谷传开了,那些往日里献殷勤的女弟子每每碰到孟满川只能低头绕道走,生怕与孟满川纠缠不清。但这些风声似乎从未传进孟满川的耳朵,他依旧我行我素。
收徒后的生活因孟满川的“拈花惹草”而乐趣横生,江写月完全没有当师父的架子,恨不能抓起一把瓜子看那些女弟子为孟满川争风吃醋,但孟满川的追求者日益减少,江写月只能将生活的乐趣聚焦于药村与食物的结合,以及孟满川以身试药的反应。
“咳…”江写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汁,缓步走到桌前。
“这是为师为你量身定制的固灵汤,色泽鲜美,呃..你慢点喝!”
孟满川眉毛都没皱一下,直接端起瓷碗一饮而尽,末了还云淡风轻地用手帕擦干了嘴角的药渣。
“药效到位,味道欠缺,师父,你的厨艺又退步了。”孟满川淡淡一笑,刹时春风拂面,万物复苏。
江写月不由看呆了,心里感慨自己选徒弟的眼光真不错。
“行,那下次我注意。”江写月端着瓷碗往外走,思索着前几日姑姑交待她的事。
姑姑是药王谷谷主,也是把江写月从鬼门关拉回的人,两人年龄相仿,但因药王谷规,只能以姑侄相称。尽管如此,二人依旧情同姐妹。
药王谷谷主江流盈,据说是凭一已之力从银匪中抢下的药王谷这片沃土,又亲自立规揽才,才有了今日闻名于世的硕果。
而江写月在江流盈夺下药王谷前就与她相识,也只有她知道,江流盈创立药王谷的辛苦,远不是一两句话能表达完全的。
前几天,江流盈召江写月会面,说银匪的余党羽翼渐满,而药王谷内有他们先人设下的阵法,若被开启,药王谷必定会落于不良人之手。银匪先人抢占药王谷,却只制毒害人,占这方沃士为非作歹,才有了江流盈夺谷正风一举。于是江写月便被派去汴城除掉银匪余党。
江写月虽然平日里在药王谷没个正形,但制毒与医术却是为江流盈这天下第一医师所授,此后仅次于江流盈,且江写月与谷外接触不多,少有人知道她的长相,只知道世间第二医师才貌双全。
江流盈不放心江写月一人下山,毕竟江写月对习武之事可谓一窍不通,而咒术也只了解一二,便决定以历练的名义派下孟满川,但被江写月拒绝了。孟满川向来体弱身虚,武力值肯定也不高,江写月端着瓷碗进了自己房间,收拾好行囊,打算明天一早就出谷。
“你怎么来了?”江写月背着行囊,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孟满川一袭黑色便袍,双手环胸,靠在门边闭目养神。
“谷主说师父要丢下我一个人下山历练。”孟满川神色淡漠,“她说不能让你得逞,就派我来了。”
“这个江流盈…”江写月心里一股暖意涌出,却还是腹诽了一会,“行,事不宜迟,走吧。”
江写月迈步走着,肩上一轻,行囊被孟满川收进了乾坤袋,他在江写月身后淡淡开口,“有乾坤袋,师父你省省力吧。”
看到孟满川挂在腰间的乾坤袋,江写月的脸黑了三分,想当年她为了给新徒弟一份体面的拜师礼,省吃俭用一年才买到的乾坤袋刚送出去,就看到孟满川包袱一角露出的好几个乾坤袋,各个比她送的华丽、耐用。好在孟满川没有揭穿她的窘态,非常给她面子的日日别在腰间。
江写月讪讪一笑,出了药王谷,两人便朝汴城去了。
风在耳边狂啸,去往汴城的路颠颇不已,江写月坐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以防自己从马背上颠下,饱满的下唇被咬得充血,她可不想在徒弟面前表现得害怕。
又一个颠簇,江写月手一滑,缰绳从手中溜出,她慌忙环住前面徒弟的腰,一瞬间孟满川腰背紧绷,马也顺势停了下来。
江写月见马停了,急急撤开环住身前人腰的手,抬头对上孟满川深邃的眼,揉了揉大阳穴,支吾道:“太快了,我怕飞出去,而且,师徒之间,无分男女!”
“师父没骑过马?”孟满川开始还以为江写月是为了省钱才只租一匹马,如今看来,估计是不会骑马。
江写月刚刚还理直气壮的样子瞬间垮了下来。
“怎么,不可以么?为师本就鲜少出谷,而且骑马又不是药王谷的必修技。”
孟满川没作声,重新拉起缰绳驱马,只是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很多。江写月也睁开眼看向四周缓缓移动的景色。
孺子可教,为师甚喜。
汴城是江流盈的故居,自江流盈成为药王谷谷主后,便很少回到汴城,但汴城也有一座宅坻在她名下。
这是一座全新的宅坻,就连牌匾都未提字。
江写月抚摸着宅院大门上的木叶雕花,知道这是江流盈亲手所刻,才慢慢推开大门,和孟满川走了进去,虽然江流盈久居药王谷,但这座宅子也时常有途经汴城的弟子打扫,便也崭新依旧。
“师父,我们这次多久才能回谷?”
从乾坤袋中取出行囊,孟满川将其放在大院的石桌上。
江写月思索片刻,才道:“快则半月,慢刚一年。”
孟满川点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盏茶,放置在桌上,请江写月入座,待她坐下,孟满川沏好茶,端给江写月。
江写月正愁口渴,接过一饮而尽,刚放下茶杯,就见孟满川拂袖落座,似有事相谈,果然,徒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事是我这个师父不能知道的?”江写月转动着小巧的茶杯,主动问道。
“历练过后,我想回家一次趟,就在汴城。”孟满川低头拿过江写月空杯,再度沏满茶。
“嗯,你来药王谷也有五六年了,思家也是人之常情,自是可以。也不必等历练结束了,走前告知为师就行。”江写月摆摆手,心里来不及腹诽,就见孟满川递来茶水,继而道。
“和师父一起回去,”孟满川看着江写月,“让家里人也见见我师父的本事。”
孟满川的话很让江写月受用,她点头应诺:“行,定让你的家人放心把你交给我们药王谷。”
在宅里窝了两三天,江写月终于带着孟满川出门打探消息了。
江写月跟江流盈在汴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也知道药王谷在银匪的线人如今在汴城消息最灵通的酒肆当掌柜。
清风酒肆生意如往常一般火爆,江写月踏进清风酒肆,就看见一个红衣女人,眼尾上翘,轻纱质地的红衫衬得她皮肤如脂,就连拨弄算盘的样子都别有一番韵味。
“喝酒一楼,住宿二楼,客官请自便。”红衣女人一双媚眼未曾从算盘上挪开,她手指拨弄得飞快,嘴里漫不经心的客话却因声音娇软妩媚娇让人浑身一苏。
“两钱银花。”
江写月对路语婕低声说,红衣女人闻言,一双丹风眼看向来人,妩媚多情的眼中染上几分打量与认真的色彩。
“你跟我来,他留下。”
路语婕收起算盘,视线扫过江写月身旁的孟满川。
“你点几个菜,为师一会就来。”江写月冲孟满川使了个眼色,便跟着路语婕上了三楼。
不同于一二楼的喧闹,路语婕领着江写月进了一间挂满符咒的屋子,房门一关,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得一干二净,只剩二人的交谈声。
“江流盈那女人就派你和那个男人来汴城?”路语婕美眸怒睁,不敢相信这是江流盈那个老狐狸的作风。
“嗯,银匪余党,不过几瓶毒药的事。”江写月无所谓地摆手,药王谷不仅凭医术闻名,用毒也是一绝,她不懂路语婕的顾虑,只是又道,“你只需要告诉我银匪余党在哪即可。”
路语婕闻言,勾唇笑出了声,似在嘲笑江写月的狂言。
“汴城如今情况不容乐观,银匪已经控制住了城主府,况且城主府戒备森严,仅凭你和那个病秧子男人,定是有去无回。”
江写月皱眉,重点却略偏了偏:“你怎么知道我徒弟弱不禁风?眼神这么好么?”
“那倒不是。”路语婕轻咳一声,“一日药王谷的弟子在我酒肆里吃饭,聊到一对师徒,师父绝美无双,才貌双全,徒弟却空有一副皮囊,想来就是你们俩了。”
“妖言感众啊。”江写月叹道,随即便辞别路语婕下了楼。
“需要帮忙就来这里找我路语婕。”
“好,我江写月记着了。”
二人这才别扭地记下对方的名字。
下了楼,江写月一眼便看到自己的徒弟被簇拥在一群桃红艳李中,冷着一张脸在吃饭。
江写月见状,清了清嗓子,从袖里摸出一瓶药膏,涂在眼睑处,不一会,便两眼通红,蓄满泪水,跌跌撞撞冲向孟满川那桌。
“相公!”江写月趴倒在桌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虽然大夫说你时日无多了,你也不能来这借酒消愁啊,你要是走了,我和你那两月大的娃娃怎么办呐!”
此话一出,一旁犯花痴的小姐们都将目光放到了江写月身上,她哭丧看脸,一副悲痛欲绝的惨状。大伙便也不再多留,纷纷散开了。
在旁人看来,却是小娘子哭晕在冷面夫君前的悲哀,一瞬间,不少白眼剜向孟满川。
“师父,下次换一招吧,催泪膏伤眼。”孟满州无视掉那些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江写月仍趴在桌上,闷闷开口,声音还带了些哭完后的鼻音。
“无碍。又一次解围,等回谷别忘了种药的事。”
“好。”孟满川脸上挂满笑意,本就俊秀的脸此刻更是勾人,引得一旁看戏的客人呼吸一滞。
江写月平日里爱研究草药,但又懒得种药,自从收了孟满川这个沾花惹草的徒弟,便顺着他的意,她帮他解围,他帮她种药。
如此交易,孟满川体弱多病的假消息得以传开。但徒弟的身体素质究竟如何,江写月一概不知。
“吃完饭我们去城主府附近逛逛。”江写月眼睛已恢复如初,她抬起头,夹起一块肉放在自己碗里。
“嗯。”孟满川神色一凝,很快又恢复正常,他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江写月碗里,温声道,“多吃点素的。”
看着江写月吃掉碗里的青菜,孟满川唇角微扬,也开始吃饭。
汴城布满银匪的势力,江写月和孟满川将身上有关药王谷的东西都收进宅子,才向城主府行进。
“师父,我们城主府作甚?”
孟满川问身边的白衣男子,白衣“男子”束着发冠,长相的粗犷与纤弱的身体有些违和。
江写月轻咳一声,也不知道姑姑有没有告诉孟满川除党的事,便打算糊弄过去,她压低气息,粗声粗气回答:“谁说去城主府了,我们可进不去,只是在城主府附近逛逛,而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认的二弟,对外叫我大哥就成。”
“行,大哥。”孟满川眼中含笑。
但愿到了城主府,师父不要太惊讶。
城主府慢慢出现在江写月视线内,城主府这一片如今的样子与她印象中不大一样,四周商铺的牌匾上几乎都加上了银匪的标志,一柄狼形刀刃,想来是被银匪买下了。
江写月正犹豫着去哪打听消息最安全,她侧过头想问问孟满川,才发现原本跟在她身后的徒弟此刻背对着她,不知何时同一个眉眼与他相似的矜贵公子交谈了起来。
“咳。”江写月皱眉轻咳一声,那名矜贵公子和孟满川循声看着她,后者一脸淡然,前者却带了些打量的意味。
孟满川走到江写月面前介绍:“他就是汴城城主,陆御风。”复而又对陆御风道,“这是我大哥,江…流。”
“江流兄弟好本事,竟镇的住我二弟…的朋友。”陆御风双手抱拳,但浑身上下的矜贵气与这江湖之礼格格不入。
“好说好说。”江写月抱拳回了一礼,心里却不太能理解陆御风的话,莫非镇住孟满川,是很值得夸赞的事?她心中不解,但并未表露。
“二位来汴城所谓何事?”
“探亲。”孟满川似有所指,笑着对陆御风道,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如此,二位可有时间来我城主府坐坐?”陆御风看向江写月,似乎知道她点头才作数。
江写月一愣,没想到进城主府如此顺利,她与孟满川相视一眼,转而婉拒了陆御风的好意。
“今日太过仓促,来日我定带二弟找你一叙。”
按路语婕的消息来看,城主府里肯定有银匪余党,而且还手握重权,但陆御风这玩世不恭的样子,实在不像银匪余党,但如若不是他,还能有谁呢?
江写月心有疑虑,知道贸然进去必定有风险,便打算联系上姑姑商讨一二。
回了宅子已是傍晚,江写月关上房门,从袖口摸出江流盈给她的传息符,将城主府四周的变化和今日之事一一告知。
不出一刻,几行字便出现在江写月的桌上,是江流盈的回复。
“小心行事,汴城主心思缜密,切勿被表象所迷惑,至于孟满川,我同他说了银匪一事,你不必有所顾虑。”
看完江流盈的话,江写月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她烧掉传息符,从行囊中掏出几个小药瓶放在床头,才合衣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江写月易容成江流,和孟满川提着大包小包去往城主府,包裹里不是见面礼,而是他们的衣物。
“你确定城主不会把我们轰出来?”江写月本想只是小坐一会,带上孟满川就成,不料一早就看到孟满川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去城主府小住一番。
孟满川笑了笑,手一挥把包袱都收进乾坤袋,才悠悠开口:“昨日陆御风亲口说的,师父莫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一听这话,江写月瞪了一眼孟满川,开口为自己狡辩。
“为师芳龄一百有六,跟你千把岁还发福的凌师叔比,还是算年轻的,爱慕者虽比不过你,但也排到药王谷外了,你居然说为师年纪大了!”
孟满川想到谢顶的凌师叔,知道自己说得却是不对,便低头认错道:“是徒儿冒犯了,师父如此年轻,可有意中人?”
这话题也转得太快了吧。
江写月心中腹诽,还是悠悠开口。
“为师心系药王谷,对情爱一事,可谓一窍不通。”
孟满川在背后低语几句,声音太小,江写月往后靠了靠,也没听清,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孟满川,见他面不改色,便思考着要不要吃着有助于听力的药,耳朵好像确实不太好使了。
这样想着,她与孟满川拉开距离,继续赶路。
“可是江写月,我想让你懂,
情爱,
还有我的心。”
孟满川在身后重复了一遍,依旧没让江写月听到。
到了城主府,果然如孟满川所说,陆御风安排着他们入住,跟着下人去客房时,一张熟悉的脸映入江写月的眼帘,与在酒肆里风情万种的样子不同,路语婕褪去红衣,换上一袭素衣,在城主府里的药园里浇水。
江写月拉过孟满川,朝他吩咐了几句,便朝药园去了。
路语婕是药王谷安插在银匪余党里的眼线,如今身在城主府打杂,那必定是为陆御风所用的。
江写月易了容,路语婕刚开始还没认出是谁,听了江写月没放粗的声音,才认出是她。
“陆御风是银匪余党,还是银匪的走狗?”江写月压低声音,直奔主题。
路语婕有些意外江写月这么快便进了城主府。
“在城主府,我们还是少见比较好。”
路语婕垂下眼帘,逃避了江写月的问题,走出了药园,只留江写月一人站在原处。
江写月皱眉疑惑,倒不是疑惑路语婕的回避,而是她天生嗅觉异于常人,路语婕从她身边走过时,她闻到了陆御风身上的沉香味。
路语婕,和陆御风,究竟是什么关系?
罢了。江写月走出药园,向她的住处走去。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陆御风对孟满川,严格也说应该是陆满川说。
孟满川淡淡一笑,没说话,只是轻抿了一口茶。
“那个江流究竟是何人,易容之术不及你我。”陆御风面露不善,他蓦地拔起暗处的长剑,直指孟满川的喉咙,剑光冷冷,堪堪停在孟满川脖颈前。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取下他的性命。
“你莫非,也是易容成我二弟?”
孟满川两指夹住剑,剑身从手指处开始断裂,有血液从孟满川的指尖流出,不同于常人殷红的血液,孟满川的血液,呈深黑色。
“大哥果然跟以前一样多疑。”
孟满川不甚在乎地擦干血渍,伤口肉眼可见得止血恢复。
陆御风脸一黑,稍瞬即逝,他关上房门,低声问道:“你不是去药王谷了吗,那人…你找到了吗?”
五年前,汴城城主去世,他的大儿子陆御风继任城主,二儿子陆满川却销声匿迹,去了药王谷。
“不曾,谷主现在在找银匪余党,江流是我下山结识的朋友,是个女人,扮作男装,闯荡江湖。”孟满川面不改色地撒谎,陆御风若知道江写月是药王谷的人,定会赶尽杀绝。
陆御风点头,不知道是否相信他的话,他不着痕迹地在茶水里撒下药粉,递给孟满川。
“你不要忘了,江流盈对我陆家,对银匪做的事,尽快找到那人。”
“嗯。”
孟满月接过茶水饮尽,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一会,江写月就进了这间屋子,陆御风握着一块萤绿色的玉佩把玩着,察觉到江写月进来,便把玉佩收进了衣襟。
“陆城主刚刚那块玉佩,质地不错。”江写月没客气,直接坐在了客位上,莹绿色的玉佩,她记得姑姑也有一块。
“故人赠的。”陆御风似乎不愿与江写月多谈,他起身朝屋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孟满川让你去他的住处找他,应是有事商议。”
江写月闻言,没多想便也起身走了。直到走到孟满川的房门前,才觉得怪异,孟满川怎么知道她也会去找陆御风,还让他传话?
推开木门,江写月走了进去,房里一片寂静,孟满川的包袱被随意丢在桌上。江写月往里走,看到孟满川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她。
“找我什么事?”江写月上前两步,一道风刃咻地滑过她的脸,针眼大的血痕从她的皮肤上冒出,原本粗犷的男人脸瞬间变成一张白皙清丽的脸。
变动一出,江写月抹掉脸上的血迹,才发现孟满川不对劲。
她走上去握住孟满川的手腕把脉,滚烫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江写月抬头,唇上措不及防地碰上一处温软,孟满川不知何时低下了头,她抬头,双唇正好贴合。
江写月猛得后退两步,一双眼因惊吓瞪得极大。她的脸上泛上一层绯色,却没由来得回味着刚刚心中的异样。
孟满川平日沉稳的眸子现今被情欲充斥,情欲被极力克制着,孟满川的发丝被汗浸湿,汗珠顺着脖颈没入衣襟,看到江写月脸上的血迹,他稍稍清醒了几分。
“陆…御…风,怀疑你,是药王谷的人…你不能救我…去打盆冷水来…”孟满川哑着嗓子,快要压制不住催情散的功效。
他冲江写月大喊:“快去啊!”
江写月急急地出门,打完冷水后,孟满川已经昏倒在了床沿。她犹豫着要不要把孟满川喊醒,但想到刚刚他药发时的作为,江写月只能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把冷水倒进沐浴的木桶中,三下五除二地扒光了孟满川的衣服,把人丢进了木桶里。
水花溅起,江写月忙退到屏风十米外。
孟满川意识渐渐回笼,看到自己被扒光了丢进木桶,耳根渐渐泛上一层淡粉,他穿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到江写月颤着手在喝茶。
“清醒了?”江写月放下茶杯,强装镇定,手却不争气地桌下颤个不停,看到孟满川,她又想到刚刚扒他衣服时看到的血气方刚。
“身材…身体素质还不错。”
“陆御风一会肯定会来有我的情况,好在你没用医术救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孟满川注意到江写月的动作,眼中含笑。
“无妨,无事我便先走了。”江写月忙退出房间。
看到江写月泛红的耳根,孟满川勾唇轻笑,眼里却闪里一丝暗色。
大哥,你不该生疑的,江写月,就是她。
城主府的第一天过后,江写月对孟满川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孟满川还是一如既往地同江写月相处。在城主府的时间过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师徒二人来到汴城已一月有余。
这天早上,江写月又双叒叕用银针验出一杯毒茶。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在茶具上下了无色无味的软功散后,便等着第二天到来。
果然,第二天清晨,肉体倒地声从江写月房内传来,江写月走进一看,发现是个普通的丫鬟。
丫鬟名为碧水,若江写月没记错的话,是路语婕的婢女。
“为何下毒?”江写月给碧水喂下一颗真心丸,真心丸,顾名思义,能让人说实话,也能暂时保住碧水的性命,防止她服毒自尽。
“路小姐…不想让你…杀…陆...”碧水吐出一口鲜血,暴毙而亡。
江写月握紧拳头,服了真心丸仍死去的碧水,定时被下了蛊,种下母蛊的人死了,子蛊也不能苟活。她想到什么,便急急朝路语婕的住处走去,可住处空无一人,只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江写月等着路语婕回城主府,从白天等到黑夜,只等到了路语婕的死讯。
路语婕死了,被扒光了衣服活活烧死在了清风酒肆门口.
来城主府一个月后,路语婕便死了。
江写月想起碧水对她说的一番话,总觉得路语婕的死跟陆御风脱不了干系。
果然,吃了一颗视听丸后,江写月听到了城主府里嘴碎下人对路语婕的讨论。
原来路语婕与陆御风有情,昨日陆御风发现了路语婕线人的身份毫不顾念昔日情分,一早便派了一群大汉堵了清风酒肆,在大庭广众之下烧死了路语婕。
自古权者最无情。
但真相只是这样吗?就在她揪出碧水之时,路语婕死了。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个想法自脑中产生,江写月叹息一声,路语婕大抵是真心喜欢陆御风,怕她对陆御风下杀手,才出此下策吧。
路语婕线人被爆一事绝非偶然,陆御风必定与银匪余党脱不了干系,她必须尽快找到机会毒杀陆御风。
毒杀简单,不留痕迹地逃脱却非易事。
江写月正思索着如何行动,就听见江流盈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三日内速归。”
什么事要急到用千里传音符,那玩意可宝贝得很,江写月一脸肉疼。汴城到药王谷行程刚好三日,所以今日便要出发。
江写月的毒杀计划被迫中止,她正要去找孟满川,视听符的功效未散,她听到了陆御风和孟满川的声音.
“路语婕已死,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江流究竟是什么人?”
“她只是一介草民。”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是你告诉我路语婕有问题…”
声音戛然而止,视听丸的药效终了,江写月脑袋嗡嗡作响,自一月前孟满川被下药,她便与孟满川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告诉自己,她对自己的徒弟心动了,而如今,心动变成了惊惧与怀疑。
江流盈的声音忽地陆陆续续在江写月耳畔响起。
“速归,汴城主与孟满川是兄弟,皆已归顺银匪,我已身中剧毒,速速回谷继任谷主之位。”
江流盈的声音微弱,直至消失。江写月知道,她已身陨。一夜之间,事态尽变。
一瞬间,江流盈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写月,你要知道,银匪杀了你我的家人,我们虽无血脉之亲,但都是对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了。”
江流盈温柔的语调在江写月耳中响起,一行清泪自眼中流下,她从衣襟近心处摸出一瓶金黄色的药瓶,是她炼制的剧毒,无人可解,包括她自己。
“孟满川,为什么偏偏是你。”
真相的迷雾被拨开,一切答案呼之欲出。
江写月擦干眼角的泪,推开房门朝孟满川的房间走去。
孟满川昨夜让她今日午时去找他,现在便一定在他自己的房内。今日早上,路语婕被活活烧死,那中午的邀约,是要对她下手了吗?
推开孟满川房间的木门,江写月走进的瞬间,门便猛得被关上了,明明是白日,屋里却一片漆黑,一双手从身后蒙住江写月的眼睛,步步指引她往里走。
江写月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他们停在房间的中央,孟满川将手挪开,江写月顺势睁开眼,不是想象中的刀锋血雨,她的前方,一片暖光色的烛光微微摇曳,孟满川站在她身边,一双墨瞳温柔地看着她的侧颜。
“江写月,一月前的催情散,我吻了你。”
烛光微微,孟满川笑得温柔。
“我知道,因为是我有意为之,你近日一直在躲我,我便想出这招给你陪你道歉,我会…对你负责…”
“住嘴。”江写月再也听不下去,她的脑子里满是江流盈用传声符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身中剧毒,继任谷主。
“师徒相恋,有违天道。”她冷冷地对孟满川道,背后的手已经拔开药瓶的木塞。
“可我们年龄相仿,况且…我们本不该是师徒,是江流盈…”
“嗤”
沾满剧毒的刀刃被江写月握住,刺穿孟满川的腹部。暗黑色的血液从孟满川腹部溢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写月,一双墨瞳中没有恨,只有疑惑和痛楚。
“给姑姑下慢性剧毒的人是你,
揭露路语婕身份的人是你,
故意吃下催情散骗我的人,
亦是你。”
江写月流着泪,声音哽咽。
“孟满川,你这副牌,真是打得太好了,
你拜我为师,有了给姑姑下药的机会,通过我,发现了路语婕细作的身份,那日你吻我,应该也是想让我爱上你,不忍杀你吧。”
江写月眼睛通红,眼眶蓄满泪水,一字一句地对孟满川说。
“是,我爱上你了,但你高估我了,姑姑于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你,死不足惜。”
孟满川跪倒在地上,伸手想摸江写月的衣摆,却因毒药蔓延的速度,只能无力地张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你…真的…忘了吗…”
孟满川的瞳孔渐渐焕散,竭尽全力地留下这句话,便永远地闭上了眼,一行泪自眼角流入地底,从此再无生息。
世间再无孟满川。
江写月捂住胸口,吐出一口瘀血,心脏疼得快要窒息,连呼吸都是痛的,她挥袖熄灭地上的烛火,烛火熄灭的瞬间,一幅丹青从房顶展开在她眼前。
是两个孩童,女孩眉心的红痣刺得江写月眼睛生疼,她不自觉抬手摸了摸额头,额头光滑饱满,毫无印记。
女孩身旁的男孩,侧着头温柔地看着女孩,俨然是一对金童玉女。
江写月抬手摸了摸这副丹青,丹青一角的字,稚嫩又眼熟。
银月和陆满川,要永远在一起。
脑袋疼得快要炸开。
屋外传来兵器的敲击声,一阵熟悉的气味传进江写月的鼻子。江写月扭过头,江流盈站在她身边,冷冷看着她。
“姑姑,你还活着?”
江写月擦干泪,怔忡之余,一股无力感生出。若姑姑没死,那孟满川,他…
江流盈没有回答,拔出剑,挥向江写月,一股劲风对上剑刃,一个男人挡在江写月身前,淡淡的沉香味进去江写月的鼻腔。
陆御风挡在江写月身前,挥剑将江流盈斩退。江流盈后退几步,不再有动作,只是看着江写月,摘下了伪善的面具。
“银月,得到药王谷后,我本已满足,除银匪余党一事,只能怪你,银月,什么世间第二医师,你的才情早已远超于我,不少风声传入我的耳朵,说要换谷主。孟满川是自己送上门的,我也只能将计就计。放出假消息让你以为我被毒害,你才能亲手杀了他,你真正应该亲近的人。”
江写月捏紧拳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一切变故太快,太大,足以击溃她的心理,她流看泪,用尽录后一丝力气问道。
“除党,也包括我,是么?”
江流盈点头,拔起长剑刺向江写月。
“嗤”
剑刺进血肉,江流盈扭头看向身后,陆御风不知何时,拿着一把狼形刀刃靠近她,一击毙命。
江流盈眼中瞳孔涣散,她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这场闹剧似乎只剩下了哀伤,
那座宅邸,也被题为意川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