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窗明几净，檀木的长桌分门别类地摆放着笔墨纸砚，并不繁杂。

　　铁牛埋头翻找一刻，便将一份文书捧着递给宴扶易，道：“大人，您看看，您要的文书是不是这份？”

　　“就是了，多谢你。”宴扶易立在门口，只睨一眼，便肯定地道。

　　铁牛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道：“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大人不必与奴婢客气什么的。”

　　她许久没能等到宴扶易的回应，试探性地道：“大人，若是没有旁的事情，奴婢便先回去伺候小姐了。”

　　“且等一等，浅浅的生辰快要到了，我想着给浅浅好好置办置办，女儿家的及笄礼是马虎不得的。”宴扶易依旧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线。

　　昏暗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绒毛衬得清晰可见，更无端端多了两分英俊。

　　铁牛恍然大悟，憨厚地咧嘴一笑。

　　“怪不得大人因为这份文书就把奴婢单独叫来呢，原是为了要给小姐生辰惊喜呀！”

　　文书并不难找，宴扶易也是事事热衷亲力亲为之人，只是为了一份文书就将铁牛从宴浅身边叫走，铁牛起初还有些许疑惑，现在倒是什么都想通了。

　　宴扶易那双大而明亮的眼底泛着微光，温柔无边。

　　他回忆着与妹妹的点点滴滴，心头温软。

　　他像是一座藏着月色的湖泊，和和缓缓地道：“我想着，给浅浅预备一个瓷娃娃，铁牛你觉着是什么颜色会好看？”

　　“啊……”铁牛苦恼地皱了皱眉头，“大人，小姐如今大了，知道珍惜您的赠礼了，从前您为小姐做的瓷娃娃，小姐生怕着了风，收到柜子里了呢。您若是再送，小姐又要找地方放啦！”

　　宴扶易心中那座藏着月光的湖泊破碎了。

　　“这样啊。”

　　铁牛咧着细细密密的小白牙笑，道：“是呀大人，不过，不管大人送什么，小姐肯定都是喜欢的！”

　　“浅浅是个好孩子，就算是不喜欢也不会放在明面上说。”宴扶易的袖口微微颤了颤，表情晦涩不明，说出口的话竟是染了一分涩意，“你回去吧。”

　　铁牛应声，又听得宴扶易涩然道：“铁牛，谢谢你照顾我妹妹那么久。”

　　“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呀，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铁牛笑得春光明媚。

　　书房陷入了一片寂静，树梢上挂着的月光格外寂寥，宴扶易的眸光陡然就暗沉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挪动着步伐，走到檀木椅边，坐下去。

　　昏暗的光芒照拂在他身上，却打不亮他的分毫。

　　飞鸟从窗外扑棱棱地飞过，都以为这人是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半晌，宴扶易才又鬼魅似的呢喃：“原来是这样啊。”

　　铁牛回到宴浅身边的时候，宴浅已经在逢生的伺候下拆了妆发，好生梳洗，预备上榻读一册话本子。

　　“见过小姐。”铁牛福身施礼。

　　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三言两语就将宴扶易要给宴浅准备惊喜的事情说了出来。

　　逢生一面用玫瑰汁水给宴浅润着发尾，一面笑吟吟地道：“小姐，大人真的很疼您呢。”

　　“左不过是个生辰罢了，就算是有及笄礼，也不用靡费什么的。”宴浅吸了吸鼻子，将玫瑰清香刻肺，随手抓了一缕碎发把玩着。

　　“啊呀，小姐，还没有润完，不可以拿走……”逢生轻轻责怪，又像是在争夺权柄似的，把宴浅手中的那缕碎发夺了回去，重新泡回玫瑰汁液里。

　　宴浅啧啧有声地摇了摇头，素手捻着指间残余的汁水。

　　“哥哥也真是的，我都多大了，还想着要给我做小玩具……他现在这么忙，要是和从前一样做手工，怕是要不眠不休地赶工。”

　　她说着说着，眼神却骤然一凝。

　　指尖委顿的枝液似乎也变得黏腻起来，像是蜘蛛喷吐出来的丝网，温柔里夹带着沼泽似的凝滞。

　　她想起了宴扶易在他和原主十岁生辰时候，做给原主的小瓷人。

　　那小瓷人工艺不算上佳，但是胖胳膊胖腿胖身子，瞧着活灵活现，生动形象的模样几乎跃然纸上。

　　原主定然是十分宝贝，放在床头足足五载。

　　起初，宴浅刚刚穿越来，生怕露馅，就算是不太喜欢瓷人这样容易磕碰的摆件，也没有取走好好保存。

　　但是现在正好顾珩则重新装潢了宴府，宴浅便打蛇随棍上，把瓷人给收了起来。

　　她的目光有些忡怔，这个瓷人对宴扶易和原主会不会有特殊的意义？

　　要不然，宴扶易为什么要特意提起？

　　她总是觉得这件事里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到底是没能想出来。

　　“管他呢……”宴浅喃喃，捧了本话本子随手翻了两页，立刻就被精彩绝伦的剧情给吸引了。

　　次日，早朝毕。

　　顾珩则心情不是很好，处置了两个在任上玩忽职守的县令，满眼戾气地走回养心殿，袍角划过空气的时候，都似乎带着一抹杀机。

　　他走进殿宇，就连张勋都被关在外面。

　　“公公，咱们，可要进去伺候吗？”小太监双手端着托盘，上头摆着一盏参茶，有些茫然地道。

　　张勋唉声叹气：“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还要进去伺候，难道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吗？你把东西放下，等我过些时候进去伺候。”

　　“是，谢谢公公！”小太监也正是这么想的，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小太监所不知道的是，养心殿侧窗打开，一道换了月色常服的身影翻窗而出。

　　半个时辰以后，低调奢华的黑色马车自宴府侧门接上了宴浅，驶往春彩街。

　　铁牛站在侧门巴望着马车看不见的踪迹，揪着帕子很是纠结地道：“小姐可要快些回来呀，若是被大人知晓了，大人怕是要生气的……”

　　“什么生气不生气的？”倏地，一道幽冷的声音传来。

　　宴扶易一袭官袍，神采奕奕，清军绝伦，唯独一双眼眸浸着无限冷意，寒颤颤地盯着铁牛。

　　铁牛腿脚一软，大人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工部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哑巴了？”宴扶易冷笑，“你不肯说，那就由本官来问你罢。宴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