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昂首阔步地走进来，满脸阴沉，几乎滴水成冰。

　　顾珩则不着痕迹地将木簪藏好，甩袖行礼。

　　“见过母后。”

　　“皇帝现在大了，若是不想叫这声母后，大可以不叫。”太后冷笑一声，自顾自地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下。

　　顾珩则眉头微蹙，心里掠过一抹阴云。

　　他直起身子，淡声道：“母后有话不妨直说。”

　　“你倒是聪明。”太后冷哼。

　　“要是无事，母后不会深夜前来养心殿。”顾珩则的声音淡淡的。

　　太后猛地抬头盯住顾珩则的脸，那张英俊的脸孔俊秀得没边，几乎能看出从前那宠冠后宫的李太嫔的模样了。

　　当年，李太嫔在闺中冠绝京城，选秀进宫不过一年，就生子成为一宫主位。

　　先帝心里只有李太嫔一个人，若不是李太嫔家世不显，母家早早地离开了京城，李太嫔生下顾珩则后，怕早就是贵妃了！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当年心有余悸的感觉压制下去。

　　她皱着眉头，道：“皇帝，哀家不和你兜圈子了。你和宴氏之间的事情并非是不可能，但是宴氏的身份低微，所以，只能是宴氏不知廉耻勾引你，在后宫有主以后，宴氏可以以答应的身份入宫。”

　　太后知道了！

　　他让身边的人将消息保密得滴水不漏，就算是一只蚊子也别想知道宴浅的踪迹。

　　顾珩则心中宛然惊雷，面上却不动声色，像是一面毫无波澜的镜子，只能看见上面平和宁静。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叩在桌沿。

　　“母后，朕不立后，宴氏也不会为答应。”

　　太后瞪圆了眼睛，半晌才冷笑出声，道：“好，好，好，皇帝确实是翅膀硬了，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皇帝干脆将哀家迁出后宫，送进佛寺去算了！”

　　见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儿，顾珩则俊颜微微一柔。

　　他到底是想到从前后宫中相依为命的情分，情分很薄，但是不是没有。

　　李太嫔没了以后，先帝很是颓唐了一段时间。

　　想要忘记挚爱，却又根本不能释怀。

　　各方官员们开始往宫中进献与李太嫔有一鳞半爪相似的美人儿，那些美人儿一个比一个美，手段也一个比一个阴狠。

　　彼时太后已经贵为皇后，但是被这些年轻的女子逼得节节败退。

　　无数个日夜，倒也是顾珩则与太后二人互相取暖，在压力下逼出了些许亲情。

　　“母后，朕没有忤逆您的意思，朕会励精图治，绝不懈怠，不愧对万民百姓，更会以天下养您。但是，朕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母后便不要插手了。”顾珩则绯色的薄唇轻抿，俨然有了上位者的霸气。

　　这一瞬，太后又从他的身上瞧见了先帝的气势。

　　她不由得有一晃而过的恍惚，旋即又撑着气场，居高临下地寒声道：“皇帝，你是越发有本事了！你嘴上说要孝养哀家，背地里却把哀家的侄女儿许给了宴氏兄长，你敢说其中没有你的私心？”

　　自从坊间传言愈演愈烈，最终传进宫里，太后便觉得此事有所不对。

　　宋枝榕是她疼着的丫头不假，但同样也是她准备好了的联姻工具。

　　她已经择选好了能为她在前朝有所助益的夫婿，想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提出皇帝赐婚，把宋枝榕嫁过去。

　　不曾想，皇帝居然先下手为强，一箭三雕！

　　一是让太后的计策落空，二是成全了臣子之恩，三是宴府出了一位郡主媳妇儿，无形中也是为那宴氏做高了身份。

　　想到这里，太后气得脸色通红，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焰。

　　“朕向来不认可盲婚哑嫁，枝榕是朕的表妹，扶易是朕信任的臣子，他们二人也都是愿意的。母后，便不用多操心了。”顾珩则眼尾微微上扬，淡声说道。

　　太后险些一口气没提得上来，她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

　　“你……出身于皇家，姻缘便不仅仅是自己的姻缘，更是要为天下大势考量！”

　　顾珩则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一双凤眸容色湛湛，宛若苍天覆雪。

　　“母后究竟是为了天下大势，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也只有母后您自己知晓。”他的声音很淡，却能将别人气得跳脚。

　　几乎要跳脚的太后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团棉花，棉花还是藏着刀子的。

　　她这次气势汹汹地来兴师问罪，是做好了皇帝要认罚的准备。

　　不曾想小皇帝老神在在，非但没有割地赔款的觉悟，甚至把她打得节节败退。

　　太后嘲弄地一笑，道：“皇帝，要是天下百姓知道，中周朝的堂堂帝王不肯选秀纳妃，竟是为了一个无德无才的孤女，宴氏会如何，你想过吗？”

　　顾珩则眼神幽微，扫向太后的那一眼，太后竟是浑身紧绷，觉得好似被一头洪荒猛兽所盯上了。

　　“您想如何？”他把玩着腕骨戴的珠串，定定地问道。

　　太后神色一松，也懂得什么叫做见好就收。

　　她哼了一声，放缓语气说道：“皇帝，你有喜欢的女人，哀家不反对。但是，后宫妃位空悬，你总归是要择选些女子进宫的……”

　　顾珩则了然地点了点头，道：“好，朕便依母后所言，明日便下圣旨，广而告之京城贵女，择品貌兼优的女子入宫伺候，如何？”

　　“……”他答应得这么利落爽快，太后一时间反倒是泛了狐疑。

　　但是，她却是十分清楚的，顾珩则的心气甚高，既然是他答应下来的事情，那么便不会有出尔反尔的时候。

　　“既然皇帝通情达理，那么哀家也不会为难你的心上人。哀家会下旨让那宴氏免了选秀，以贵人的身份入宫，伴你左右。”太后皱了皱眉头，大度地道。

　　话是这么说，太后心里想的却是，等宴浅进宫就弄死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洋洋得意，只是，错过了顾珩则眸中的一缕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