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甩你八条街的短命鬼
季噙柔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被退婚那一日,宴扶易比现在还要绝情冷酷。
但是,她始终有种直觉,今日的宴扶易才是要彻底地斩断与她之间的情缘。
直到现在,季噙柔才觉得内心的惊慌失措开始发酵,难以控制。
“易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上次,上次是我父亲逼我退婚的,不是我的本意啊!”她踉跄地走上前两步,撕心裂肺地喊道。
黄昏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蒸腾了一整天的隆春热气。
宴扶易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在晚霞的青睐之下好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温柔破碎,染着厉色。
“季小姐,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一次,也是季国公逼迫你来的吧?季国公依附摄政王,摄政王想借用你掌控住我,你心知肚明其中无情门道,却还装出深情姿态,这是何苦?”
季噙柔愕然地张了张口,眼神都不知道看向哪里才好。
原来,他都知道!
眼珠子转了一圈,才心虚地道:“是……是这样。但是,这说明摄政王殿下看重你啊,难道你不想加官进爵吗?你说过,要让我过上好日子,现在你有天大的机会了……”
“嗤。”
淡淡的冷笑打断了她。
“季小姐,你钟情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想赌一把我的潜能,想看看未来我是否可以权势滔天?”
季噙柔被他此时的魄力压制得难以呼吸,“噔噔噔”连着后退了三步。
她心虚地垂下眼睑。
自从季国公府传到她父亲这一代,没了任何实权,只剩下了虚爵。
就连国公府的“季”字都只是以姓氏为封,为此,京城中的老牌贵族之女们没少在背后看轻她。
她也没有嫡出的兄长可以傍身,嫡系日渐衰弱。
原本,季噙柔只想要及笄后找个权势滔天的夫君嫁了,续上家族荣光。
可是,自从第一次见到宴扶易,她就不自觉地动了心。
这份动心里,确实杂糅了利益的赌注和虚荣的浮光,但是彼时的少女心性,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手足无措,只敢盯着宴扶易月白色衣袍上的祥云暗纹,嗫嚅地道:“我……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宴扶易怔了怔,侧脸轮廓寂寥。
豆蔻枝头的相遇分外美丽,难道他没有心动过吗?
季噙柔的哭声传遍了宴府,难道他没有针扎般的心痛过吗?
可,后来的情愫糅杂了太多拜高踩低,在黑白灰里徜徉的感情不是宴扶易想要的,也不是所有的年少相许都能走到白头偕老。
“我知你生性爱琴,不喜女红。”他倏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托了不少关系,找到了一段西域沉香木,想亲手为你做一把古琴。已经做了一半了。”
季噙柔咬了咬嘴唇,若是说方才都是假哭,如今眼睛里终是增了三分泪意。
“易哥哥……”
“如今弦破,琴断。”
宴扶易无所波澜地道,“季小姐,本官只想与妹妹过安生日子,你想要的本官给不了你。请回吧。”
季噙柔浑身发冷,却觉得无名火骤然升腾。
他这样冷漠绝情,就好像从前的爱慕都是假的似的!
季国公府是衰弱了,但是配他一个六品官依旧是绰绰有余!
他凭什么……如此轻贱她,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她握紧了拳头,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毒液,她吼道:“宴浅,宴浅!你心里全是宴浅!你那妹妹,就是个短命鬼!这么病重无用的小贱人,根本不配继续活在……”
说着说着,她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她惊恐地看向宴扶易,宴扶易此时的眼神太骇人。
宴扶易侧着头,眸色冷得像十殿修罗。
自从宴浅带伤回府,他心中便含着一股怒火。
方才那翻腾的火焰被宴浅亲自安抚,像是兜头浇下了一盆令人清醒的冰水,瞬间浇灭得只剩一股白烟。
只是,在季噙柔一句句的拱火之下,那股火焰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宴扶易怒极反笑,道:“季小姐,你真该庆幸你是个女子。你若是个男人,现在约莫已经破相了。”
季噙柔瞪圆了眼睛,双手捏着衣角,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丝毫不怀疑宴扶易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宴扶易好大的威风,把摄政王的管家给打得鼻青脸肿!
“本官的妹妹,无论是相貌、才学、能力,都足以甩你八条街。”
宴扶易眼神幽微,“若本官妹妹是男儿身,朝堂必有她一席之地。而你,或许只能一辈子在后宅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相夫教子做女红。”
季噙柔面色扭曲,配着本就花掉的妆容,看上去就像是街头的女鬼,怨毒而哀怒。
虽然,她不知道相夫教子做女红有什么不对的,这不就是所有女人的归宿吗?
但是,她本能地察觉到,宴扶易话语之中的惋惜与蔑视。
她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指着宴扶易,尖着嗓子叫道:“宴扶易!你敢羞辱我!”
宴扶易摆了摆手,嗓子哑得不像话,轻声道:“铁牛。”
“哎!大人,奴婢来了!”
铁牛早就等得浑身焦躁了,她听得呼唤,立马从柱子后头现身,动若脱兔一般揪住了季噙柔的衣领。
那件华贵的新制衣裙绷得紧紧的,险些四分五裂。
“啊——放下我!”季噙柔尖叫的声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铁牛力大无穷,兴致冲冲地提溜着季噙柔,一路冲出了府邸,将她用力地甩了出去。
“砰!”季噙柔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儿,很是精准地砸进了水红色的马车里。
正在发呆的马儿倏地受惊,扬起前蹄一阵嘶鸣,横冲直撞地冲了出去。
铁牛望着那辆在街道上乱闯的马车,再听着车里传出的尖叫声,心里总算是为小姐好受了一点。
“哼,什么东西,还想羞辱我们小姐!”她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
转身复命的时候,铁牛瞧见宴扶易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动弹一下。
她怔怔地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宴大人浑身都笼罩在一股悲伤里面,难道宴大人在伤心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宴扶易温和地道:“铁牛,你做得很好。去看看小姐手上的伤口,是否需要再重新包扎包扎。”
“哎,是!大人!”铁牛思想简单,立刻就将小姐放到了脑子里面的第一位,着急忙慌地往小院跑去。
宴扶易沉默了许久,宴府没有掌灯,夜色完全降临,像是一只巨兽将宴府的轮廓吞噬。
他静静地站在黑夜之中,月亮无法将他的影子照亮,也没有办法靠近他一丝半点。
他不知道自己要站在这里多久,直到转动眼珠的时候瞧见了左手上包裹的白色纱布,黑色的瞳孔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纱布之下是完好无损的左手,但是,宴浅的左手满目疮痍。
宴扶易终于释然地一笑。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幸好他有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依旧需要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