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小楼内亮着灯。

　　他把马拴在门外，轻叩门扉，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多时，随喜过来开门。

　　见是他来了，不由一愣，道：“君公子怎么这么晚过来？”

　　君然走进院中，道：“有事找兰漪。”

　　随喜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楼，想了想，道：“姑娘在沐浴，公子先等等吧。”

　　尽管夜色已经浓郁，君然还是看得出来，随喜眼里略有些慌乱。

　　想来，岳兰漪是不希望他知道那些事的。

　　而那个刀疤男，却是希望他知道。

　　讲认真的，他若始终不知道这些事，对岳兰漪根本不公平！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屋里，什么也没说，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候。

　　随喜送了茶水过来，询问：“公子用过晚膳了么？”

　　“尚未。”君然满心都是为岳兰漪而烦恼，哪里还记得吃饭的事？

　　随喜便道：“我去给公子准备一些吃食吧。”

　　说是去准备吃食，实际上是将君然来了的事，告诉岳兰漪去了。

　　岳兰漪的确是在净室这边，不过不是自己沐浴，而是给晶晶擦澡。

　　听说君然来了，她沉默一瞬。

　　突然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咬了咬牙，道：“你先弄点吃的给他，一会儿过来帮我把晶晶抱你房里去，今夜你陪着她睡！”

　　“我觉得，公子也不一定不能接受，姑娘跟他说实话呀！”随喜十分心疼她，抿唇道：“他人是真的好，错过了，姑娘很可能再也遇不上这么好的人了。”

　　岳兰漪苦笑，道：“就是因为他太好了，所以才不应该耽误他。明白吗？我可以对那些狼心狗肺的男人虚情假意，可着劲儿挖他们的荷包。唯独对君然，不能！”

　　随喜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身去张罗吃食。

　　君然坐在厅内。

　　他来过这里无数次，也并非第一次发现，小楼内的一切陈设，都非常简陋。

　　原本只觉得，她是不爱铺张，并非没有银子。

　　她已经赎身多年，却还是会接客。

　　只不过不受人控制，可以自己挑选客人罢了！

　　可今日才知道，她是把银子都用在别处。

　　生怕饭都吃不上的人，哪儿还会在乎居住环境的陈设？

　　随喜送了一些简单的餐食过来，道：“公子，太晚了不剩什么食物了，我给您下了一碗面，配了两个荷包蛋，您将就吃吧。一会儿姑娘就出来了。”

　　“嗯，多谢。”君然哪儿有心思吃东西？

　　但没吃晚饭的人的确是有些饿，勉勉强强把这碗面吃下肚。

　　不一会儿，随喜又送来了一壶酒。

　　君然：“？？？”

　　这是何意？

　　随喜说道：“公子，天气还冷得很，家里的炭已经用完了，还未来得及去买。您喝点酒暖暖身子。”

　　若在以前，君然不会在意这话。

　　但此时听见她这么说，他便能明白：哪里是没来得及去买？

　　在年前他给她送来了不少炭，从过年开始她一直住荣王府，怎么可能用完？

　　想来，都送去农庄那边，给那些孩子用了！

　　他当然不会觉得岳兰漪这样做，有什么不好。

　　以前不知道她的秘密，如今知道了，他只会觉得心口蔓延着疼痛。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贫苦百姓过的日子，真的是呼吸都是困难的！

　　君然心里不好受，不知不觉便把那一壶酒都给喝完了。

　　见状，随喜又去给他添了一壶。

　　君然毫无察觉，又把第二壶给喝完了。

　　等到岳兰漪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五六分醉意。

　　“兰漪！”

　　他站起来，太急了，头有些晕眩。

　　岳兰漪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意，过来扶住他，道：“你这酒量可真是……得多练练，不然以后你混迹官场，可是容易被拿捏的！”

　　君然抱住她。

　　想问什么，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脑子里记得有什么事要做、有什么话要说，但面对她的笑脸、鼻尖充斥着她身上醉人的香气，哪儿还记得要说什么？

　　此时此刻，他只想享受眼前的柔情蜜意，有什么话先扔一边，回头再说吧！

　　他亲热地拥着她，低声道：“我没醉，还认得你呢！”

　　岳兰漪不由笑了：“你要是醉到连我都不认识了，随随便便上手抱其他女子，我会生气的！”

　　不管他未来前途如何，至少如今，就是一个少年意气的大孩子。

　　对外是很拿得出手的，可他们私底下相处的时候，他却多多少少有些孩子气。

　　“怎么会呢？”君然傻笑：“我认错谁，也不能认错你啊！”

　　“你跟我来。”

　　岳兰漪扶着他上楼，进了她的寝房。

　　平时君然没少来这里，但几乎从不上她的房。

　　今日实在是酒意朦胧，根本毫无知觉。

　　“你先坐会儿，我倒点水给你喝。”岳兰漪把他扶到床边，让他坐在床沿。

　　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君然喝了一口水，见她去水盆那边，不由纳闷：“你方才不是沐浴去了吗？”

　　“嗯。”岳兰漪知道他来了，给晶晶擦完身子后，自己也洗了洗。

　　她拧了一条温热的布巾，走过来道：“你这风尘仆仆的，我给你擦擦脸。这是，上哪儿去了？”

　　随喜说，他是骑马来的。

　　想来是出城了。

　　她心里有些猜测，又希望不是自己所想那样。

　　可君然的话，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我出城找你去了，兰漪，我这一天都在找你！”

　　岳兰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布巾给他擦去脸上的尘霜。

　　然后，又给他把手洗干净了。

　　“兰漪，你今日让我一顿好找！”

　　此时的君然，什么冷静、什么理智，都被狗吃了。

　　他坐在床沿，她站在床前。

　　他搂住她的腰，脸在她身上蹭，很不配合。

　　岳兰漪多精明的人，哪能猜不到，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个样子。

　　想来，是知道了什么！

　　只不过，她不清楚他知道了多少！

　　但无论如何，在天亮之前，她不会让他问出口的！

　　“兰漪……”虽然君然的脑子是糊的，但还隐约记得白日的事：“你是不是养了很多孩子？”

　　岳兰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将他推开，道：“你等我一会儿。”

　　她把布巾洗了洗，拧干挂在架子上。

　　然后回头。

　　一眼看到这少年睁着一双醉意朦胧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眼里有光，满满的全都是对她的情意！

　　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