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然当然不能说：我自然要跑啊，不然你像上次那般怎么办？

　　他又不傻，哪能不知道，这种话说了出来，是要羊入虎口的！

　　本来她还残留几分矜持，要真说了，她肯定是最后的体面都不给了，直接把他扒了！

　　不用怀疑！

　　看她这“不正经”的模样，这事儿绝对干得出来的！

　　岳兰漪坐着不动，歪着头看他，问：“嘴里说着喜欢我，可你这行为，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欢我的样子！”

　　君然清了清嗓子，站远了一步，道：“并非如此，只是……即便我内心喜欢你、想亲近你，但你我没名没分的，理应保持应有的距离，表示我对你的尊重！”

　　岳兰漪默了。

　　行吧，她跟着一个呆子较什么劲呢？

　　尽管心里不较劲，嘴上还是要怼他两句：“这对比之下，你君子端方，我可就太不要脸了呗！”

　　君然脸色一变，道：“你不要说这种轻贱自己的话，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他匆忙要解释，样子看起来好紧张。

　　但不知道说什么才算对的，在她面前，总有多说多错的感觉！

　　岳兰漪见他那副呆头鹅的模样，不由噗呲笑了。

　　还别说，的确是很可爱的！

　　她阅人无数、历尽千帆，呆头呆脑的书生不是没碰到过，但他看起来呆、实际上又不呆。

　　他并不耿直木讷，却又在她面前非常害羞！

　　很好玩儿的一个人，戏弄他，她心里特别愉悦。

　　岳兰漪伸手捻起茶杯，放到唇边轻轻一抿。

　　长得又美又艳，举手投足间，万种风情。

　　君然喜欢看她，但等她看自己的时候，他又不太敢直视她的目光。

　　他把火盆挪到尽量距离她近一些的位置，然后坐在她原来坐的那把椅子上，道：“我是说真的。”

　　“岳姑娘，我觉得……”

　　“我们现在这样相处，挺好的。”

　　“让你可以了解我，也给我时间证明自己，不是心血来潮、被美色所惑而已！”

　　前面听着还成，后面这一句……

　　岳兰漪呵呵笑了一声。

　　她把茶杯放下，抬眸与他相对，笑嘻嘻地道：“不是被皮相所惑？”

　　这话，跟她膝盖说她都不信！

　　什么一见倾心的，难道见一面就能看到对方灵魂深处去？

　　酒香也怕巷子深！

　　谁第一眼看的，不是皮相？

　　不过，没必要拆穿他。

　　岳兰漪手一抬，指了指自己的脸，她有些自嘲：“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女子生得过分美丽，却不在权贵之家，不是好事、而是灾难！”

　　长得过分漂亮的姑娘，总是容易引来争夺。

　　君然一愣。

　　他没听过，但道理能想明白。

　　岳兰漪又道：

　　“男人征战天下，胜者为王。掠夺权势、财富和美人儿！”

　　“女人长得太出色，护不住自己。”

　　“普通男人娶了过分美丽的妻子，也是多半是要守不住的！”

　　“这才是红颜祸水的真正定义。”

　　“不一定祸国殃民，但祸害自己、殃及家人，是肯定的！”

　　女人长得好，除非像君九悔那种，有聪慧的大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地位又足够高高在上。

　　可如果司徒舜真死了，以后漫长岁月，真不会有人动歪脑筋，想要将她据为己有吗？

　　饶是殷傲霜这样的武林高手，不都落了死惨的下场吗？

　　君然蹙眉，道：“我明白你这话的意思。但……”

　　话锋一转：“我不明白你和我说这话，还是想要劝我放弃吗？你担心我身份低微，护不住你？”

　　岳兰漪摇摇头。

　　她很实际地道：“恰恰相反，我是觉得啊，你越是往高处去了，我这样的人越是够不着你。”

　　“怎么会呢？”君然急忙解释：“不仅仅是我，就是我家中人，也并非那般肤浅之人！倘若你担心他们嫌弃你的出身，你为何不想想，荣王妃都能把你当朋友看待，又怎么会……”

　　面对他的急切，岳兰漪要冷静得多。

　　她还是摇头，道：“问题不在你，在我，明白吗？”

　　他待她真诚，她也对他坦诚：“你君家人，有这样顶天立地的家风，何愁不出人头地？”

　　“即便如今你还不起眼，但总有一日能翱翔九天。”

　　“更何况，你还有贵人相助，想要乘风而起，一点儿困难都没有。”

　　这话，真的是肺腑之言。

　　她对上他的眼睛，道：“可我……永远都是在泥淖里摸爬滚打的人，这一身的泥泞，承蒙你不嫌弃、你家人不嫌弃，我已经很感激了。”

　　说着，她微微一笑。

　　竟是十分恬静，并非那勾人心魄的潋滟笑意。

　　可见，此时此刻，她再正经不过。

　　岳兰漪轻轻一叹，道：“若以你今日之身，我嫁给你，我不会如何。”

　　“可若你乘风飞起之后，我不但要担心自己配不上你，还要面对无数的风言风语。”

　　“你可能没有混迹市井，故而不知晓，那些肮脏的话，到底能多恶毒！”

　　“即便从高贵的权臣内眷嘴里说出来的，也极度难听！”

　　“我听了这么多年，依然感觉自己是易碎琉璃心。”

　　说到这里，意思也已经完全坦白了：“所以君然，你不在乎的事，我很在乎；你胸襟宽广，可我心眼比针尖儿还细！你明白吗？”

　　君九悔让她把话说清楚，她就真说清楚了。

　　原先君然不太懂她的态度。

　　可此时如此坦诚，他又岂会不懂？

　　她不是担心他护不住她，不怕他的家人看不起她、嫌弃她。

　　而是——

　　来日如果他考取了功名，直上青云梯以后……

　　他的妻子，就会是官身、就需要跟那些官员的家眷来往。

　　她在风月场所，见多了这样的人和事，哪能想不透，到了那一天自己需要面对什么呢？

　　身份的不对等，注定她永远是话题中心，是污言秽语攻击的对象！

　　她脏污的黑历史，注定成为他的污点，令人诟病！

　　所以，为了他好、也为了她自己好，她才拒绝他的真心。

　　“可是……”君然明白了，但他还想争取。

　　岳兰漪却是笑了笑，眼神突然变得妩媚起来，道：“不过，若我们不谈婚约、不看明天，今朝有酒今朝醉，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是愿意的呀！”

　　君然：“……”

　　她正经起来的时候，说的话叫人惊心；

　　而她不正经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更加心疼！

　　她不是对自己的不自信，而是看透了世间的人情冷暖。

　　一如君九悔。

　　不是不自信，偏偏就是太相信自己的清醒眼光了，才会如此理智！

　　“我今日跟你说这些……”岳兰漪又道：“便是把话放在这里了，你想要得到我，并不困难。但谈婚论嫁，还是免了吧！”

　　君然瞪视着她。

　　半晌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