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那边真不知走了什么霉运？”我过去请安，见杜老爷他们正在闲话。

　　我挨着夫人坐了。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过来给我递了茶。

　　“尝尝，这是青宣亲手调的茶。”杜夫人招呼我。

　　我竟不知他会制茶！饮了一口，初时味苦回味却甘甜，再看颜色浅黄，清淡俭约。极上品的茶。

　　他竟有如此好的手艺？

　　见我一脸诧异，杜夫人笑着说：“味道怎么样？”

　　“味道浓香馥郁，是好茶！陆羽的《茶经》上说，一炉当中只有头三碗最佳。我想这碗就是了。”我亦笑着说。

　　轮到青宣对我刮目相看。

　　“瞧瞧，要不说月老让你们结成夫妻。我们宣儿读得滚瓜烂熟的可不就是那本《茶经》么？你还不知道吧，他最尊崇那位陆……陆什么？”杜夫人一时想不起。

　　“陆羽。茶圣陆羽。”青宣说。

　　陆羽，生于唐朝开元年间。身世极苦。三岁时便被智积禅师拾得。至于为何被家人养到三岁丢弃，至今成谜。

　　我想我知道青宣为什么独独钟爱他。

　　一家子饮着茶，继续闲话。

　　“今日上朝，刚到外廊横门那里下马，就有内官出来说，皇上圣体欠安，这几日的早朝就免了。”青宣饮了一口茶，说道。

　　“我听得消息说，皇上自打从贺府回来就病倒了，好好的也不知什么缘故。太妃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可是怪罪着贺大人呢！”杜老爷接过话。

　　“想来是病的蹊跷。那日咱们在时，不还好好的么？”杜夫人问。

　　“贺大人如今还不知怎么急呢！本想邀功，结果反倒惹了祸。”杜老爷说。

　　“不是在贺府那园子里冲撞了什么吧？”杜夫人大叫着说，“青宣，如棠，你们两人快站过来让我瞧瞧，你们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与青宣相视一笑，“我们没事。”

　　不用上朝。青宣这几日休沐。闲来无事，我想他应该整日待在书房。

　　我也寻着些事来做以打发时间。自家中带来的书册还在箱子里散乱着，不如趁这时整理一下。

　　才整理了一半，就已经香汗淋漓。秋儿冰了桂花青藕给我吃。青宣背着手，悄么声地走进来，“好呀，你们竟不叫我？”

　　吓了我一跳。莞尔一笑。原来他顽皮起来也这般小孩脾气。

　　秋儿自去重做一碗。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见他一直背着手，也不坐下，我好奇。

　　青宣神秘地笑笑，拿出一本书，摊在我面前。

　　“这是陆羽的《茶经》？”我问。

　　“知道你瞧过。特来拿给你。”青宣说。

　　“那可是不必了。”我一笑，起身从箱子里找出一本书，“我这里已经有了。”同样是陆羽的《茶经》。

　　青宣翻了翻，那里面尽是我做的密密麻麻的标注。

　　“看来你比我懂茶。”青宣戚戚地说。

　　“书是看过，茶却不懂。”我谦虚地说，“不过茶圣陆羽，我想我是了解的。”

　　“哦？说来听听。”青宣期待。

　　“就从他的名字说起吧！陆羽，字鸿渐。取自《易经》里的《渐》卦，‘物不可终止，故循次以进’。《渐》卦共六爻，分别是‘鸿渐于干，鸿渐于磐，鸿渐于陆，鸿渐于木，鸿渐于陵，最后一句是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便是他名字的出处了。”

　　“鸿雁飞落到中原平旷之地，落下的羽毛鲜艳夺目，可用作饰仪，企盼吉祥。我想这就是陆羽这个名字的美好寓意吧！”青宣点头。

　　“据说是智积禅师占得的《渐》卦，以此起的名。可见智积禅师对他的厚爱。”我望着青宣说。

　　“可世人都传他辜负了禅师。”青宣默然。

　　“常伴青灯古佛，了此一生。想来是极孤寂的吧？难怪陆羽要逃脱。我并不认为陆羽辜负禅师，只是娑婆世界，有情众生。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有情人罢了。”我说。

　　“有情人……是了，幸而他有李季兰。你知道，陆羽，又名陆季疵。可谁又知道他们也曾竹马绕青梅……”青宣幽幽的说完，沉默。

　　李季兰本名李冶。呵，又是一位才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李冶的《八至》，诉尽了情爱的凉薄。最后一句尤为冰冷彻骨，这么想着，我不经意地念了出来。

　　“是呀，只有才女才写得出这诗吧？只可惜天妒红颜。”青宣叹气。

　　李冶与薛涛，鱼玄机，刘采春。同为唐朝四大才女。

　　虽为才女，却也实在命薄的很。四大才女中的两位，最后都被处以极刑。而那位善制香笺的薛涛最终一袭道袍了余生。不知那时的她，还会用不用薛涛笺？又传情给谁看？

　　暮鼓晨钟。怪不得人人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

　　贺紫茉也是才女。我忽然想到了她，为何自古以来才女的命运都如此坎坷？贺紫茉是。那四位才女，亦是。

　　我不敢自称才女，可我怕自己，也是。

　　青宣想是忆起了当年，面容忧愁。

　　命运，竟如此相像。

　　我亦想着陆羽，陆鸿渐，陆季疵的当年。

　　竟陵龙盖寺，智积禅师捡到了他，把他交给寺西村的一位姓李的饱学儒士。为避战乱，李学士在景色旖丽的龙盖山麓开了间学馆教授村童。智积禅师烦请李氏夫妇哺育那个他偶然拾得的弃婴，那时的李季兰刚满周岁。李氏夫妇于是给男婴起名，‘季疵’。季兰季疵同桌吃饭，同一片草甸上玩耍。直到七八岁，李氏夫妇年迈思乡，千里迢迢地返回故乡。

　　智积禅师甚是疼爱陆羽，想要陆羽向他一样，独伴青灯古佛，成为一代高僧。可陆羽最终因自己的七情六欲辜负了他的厚望。

　　是为了找寻李季兰么？

　　我希望是，却也怕是。

　　我怕世人说他为了情爱，性情凉薄。

　　两头有情两头难。

　　李冶和他最终是相见了的，只因她那首《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张扬的太明白。一个‘喜’字，道尽了所有。她，本就是等他来。他来了，便欣喜，哪管明日？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呵，昨晚顶着月色刚走，今朝踏雾寻来，李季兰病着，见到他还未说话就先落泪，我猜她是靠在他胸前垂泪的吧？

　　垂泪也是欣喜的吧？

　　她的心里一定想着，还好你来。

　　才女也好，凡女也罢，陷在情爱里的女子谁不是这般扭捏矫情的？

　　可我对青宣，从不敢有半点矫情。

　　“你觉得陆羽真的负了禅师么？”青宣的目光阴柔。

　　我的思绪方停，朝他摇了摇头，“陆羽虽离开了禅师，可是他的心里一直爱着他，敬着他。”我指了指桌上的那本《茶经》。

　　“他把自己的情感都藏在了亲手制的茶里。”青宣显然是同意我的观点。

　　“他虽追随了李季兰，可却把对恩师的爱都融进了茶里。陆羽晚年，到底还是隐居参禅，将自己毕生对儒学和佛学的感悟，都融入了《茶经》。他一直没有忘记是禅师带他启蒙。”

　　“可世人并不知道这些，难道他不怕世人的议论么？”

　　不怕么？他们最终没有三媒六聘。

　　“世间何来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轻声呢喃。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辗转反侧的吧？

　　两难。

　　亦如青宣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