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春，天气反倒愈发冷了，大概果真应了倒春寒。
弗隼和那人商议店的事，走了好些天，炭盆里燃烧殆尽的星火是最好的证明。
琉璃捂了很厚的被子，拉开房门，看看空空的廊子，心想，是啊，弗隼终归是要嫁人的，自己...终归是要独自生活的。
晚上的时候，琉璃穿了很厚的衣袍，沿着小巷想去城里逛逛。
找到一间面店，撒下几个铜板，便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等。正在此时，殷醉巡城到这里，也是打算吃碗汤面作宵夜。这大冷天，他们是唯一的客人，所以，终于还是碰到了面。
热气里，回忆也氤氲开来。
“你在执行公务？”琉璃看他放在桌子上的佩刀。
“是。”殷醉看她裹得像个粽包，想着这几天的天气，大概还得三四天才能晴好。
“云杪好吗？”琉璃挑起一筷子面，仿佛临时想起似的。
“她，老样子吧。”殷醉接着又说，“你一直在宛城嚒？”
“没，这几天在这边而已。”
“难怪。”
“喔。”琉璃停下筷子，抬起头。
此刻殷醉正在酣畅的吃着，琉璃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在朗风苑，饿了许久的少年；凤凰台上的《风饮》，御风而落；红袍喜礼，醉的不辨人事，最不该回头，看到自己最不愿看到的模样。
要离开的时候，突然落下了淅沥的雨。屋里掌柜在做打烊的准备，他们站在门口，不语。
殷醉的下属过来的时候，撑着一把油纸伞，昏黄，雨水溅到上面，发出嘭嘭嘭的响声。
殷醉和他说话的时候，琉璃觉得陌生，中间隔着这许多年，他的生活已然不是自己所了解的了，仿佛前一分钟两人的聊天也显得恍惚起来。
琉璃扯扯帽檐，心里已经想了七八种告别方式，不过待她抬头，发现他的下属已不知何时离开，单剩下殷醉撑着油纸伞。
两人沿着小巷返回店里。弗隼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从里到外，都是暖黄的光。
殷醉留下伞，递给她。琉璃看还下着雨，微微皱眉。
“我没事，以后天气不好，出门带上。”殷醉说完，浅浅的笑了一下便回身离开了。
琉璃总是望着他们的背影，总是目送。比起相遇的欣喜，这种离去的守望才是习以为常的。
琉璃推开门，弗隼在二层，双手撑着栏杆，一副逮了正着的表情。
“你是去哪儿了，还佳人十八相送。”
“我碰到殷醉了。”
“这又是个谁。”
“让我抛却一切，不顾后果，给了我短暂欢愉和一生苦难。我逃离宫闱，漫无目的，四方流落，他功不可没。”
弗隼听了这些，立马换了表情从二楼飞奔下来。
也许琉璃臃肿的衣袍让这一席话变得滑稽可笑，但没有弗隼的这一问，琉璃都不知道长年累月，自己心里一直都是这样想殷醉的。
给了爱便给了恨，给了承诺便给了等待，给了虚伪便给了最终的清醒。
一或者零，总是这样，才好。
琉璃失力松开木柄，重心向后倒去，好在弗隼及时赶来扶住了她。
安顿她睡下，才安心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她厚厚的夹袄，晾到架子上，小心拆去她的发饰，用手捏捏被子，又扯了一床盖到她身上。
店里已经没有能烧的碳了，弗隼盘算着明天去市集买些来。她抚上腕上的镯子，水青色，本来打算跟琉璃说的，她要成亲了，她要留在宛城，她要搬去苏宅，做苏三公子的夫人。
第二天，琉璃被急促的敲门声震醒，快步走下去开门。门外的脚夫驮了七八箱漆红的箱子进来，木梁上绑了红绸花，然后苏公子后面进来。琉璃心下了然，不是聘礼是什么。
他的人候在外面，琉璃给他沏了茶。弗隼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沉默的坐了好久。
“你这么早就来了，喔，也不早，是我在市集耽搁了，偏巧昨儿下了雨，好在今儿只是阴着，不再下了。”苏公子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布袋，弗隼惊喜又害羞的笑了，转头看琉璃。
琉璃看着她，给她欣慰和鼓励的眼神，想说祝她幸福，想说终于幸福，想说再见安好。
弗隼和他说了几句，便打发走了他。再进来的时候，看到琉璃正在看箱子里的珠玉，便说：“苏家，平常人家。”
琉璃扯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还好，看得出用心了。”
“决定有点临时。”
“挺好的呀，成功把自己嫁了。”
“我都想好了，这个店我找了一个人接手，他每个月付给你五锭银子，你住宿还可以住这边，他住家的，而且他的妹妹会时常过来看顾，与你也是个伴。”弗隼讲的很快，生怕琉璃情绪激动，在她哭之前，在她开骂之前。
“你想的真周到。”琉璃想了想又说，“祝你们白头...子孙...保重，下次来就是来迎亲了吧。放心，我肯定把你送走。就算不是我，没有我，你也会把自己风风光光嫁出去。我有事，先出去了。”
丢弗隼一个人留在店里。
琉璃一路走一路哭，她把家弄丢了。弗隼说两个人相依为命，结果只有她信了。
走过市集，欧嫂包子铺前依旧络绎不绝的客旅，糖醋姜的味道，牌匾，以后都只有自己了。
前面是红庄，正要往回返，却看到慧言和尨轩的人，骑着马过来，后面跟着两三辆马车。
琉璃苦笑一声，还是停下。慧言的马已经越过他们来到她的面前。
“不进去吗？”
“我需要进去吗？”
“你怎么一个人？”
“弗隼要出嫁了。”
“跟我回红庄吧。”
琉璃偏偏头，看到龙涟已经下了马车，红色的棉布披风，白色的绒，梳着贤淑的发髻，然后又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钻出马车，龙涟把他拢进自己的披风下。
琉璃笑笑，笑自己前一分钟认真思考了他这个问题。然后绕过他离开，和龙涟擦身而过。不回望，不论他们有多少个人在瞧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