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心领神会地淡淡一笑道:“恕臣弟冒昧,敢问婕妤这捣素赋中的悲苦宫女,婕妤是以自己为原型吗?”班恬神色一顿,接着灿烂一笑,明媚生光,又打哑谜道:“是也不是!本宫自打搬到长秋殿一来,时常目睹宫女终日劳作,又见她们二八芳龄,玉貌红颜,体态柔美,肌肤滑润,一笑生妍,行步带芳,多么美好的年纪!可是本宫知道,自打入选进宫那日起,她们便注定终生禁闭,在宫里老死而终!”
说着说着,班恬自己先动起情来,转而风一般掠过一抹笑容道:“一开始,本宫只是可怜他们这群少女,纵使年华正好,怀揣希望,但最终只能在冷宫幽居中一点点消磨殆尽,日日夜夜忍受着亲人生离、死别的痛苦。最初本宫纯粹就是想写一篇诗赋,表达自己对捣素宫女的同情,可是写着写着就发现感同身受,本宫忽然发现自己与她们无形之中有太多共通之处,以至于到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本宫实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着意写谁?或许是在可怜别人,也有可能是在可怜自己吧?”
“所以婕妤在赋文开篇刻意描写秋天景色的悲凉如霜鹤哀音,浮云游动,流水清凉,就是想以此衬托宫女寂寞、凄冷的内心情境?”王莽妄自揣摩着,班恬勉强一笑道:“捣素宫女大多处于二八芳龄,她们如明月般皓白,如荷花般艳丽,如云霞般灿烂,如桃李般鲜美,哀哉悲哉,她们命不由己,最终还是要屈服于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宫廷里,纵使度日如年,也只能忍着挨着!”
王莽眼见班恬神色黯然,急忙转移话题道:“都怪臣弟多嘴问上几句,白白惹得婕妤愁思伤神!”班恬敛了敛情绪,假装不受影响,语气温婉道:“本宫自己感世叹物,伤人伤己,与光禄大夫你何干?”王莽忽然想起手里握着的两卷竹简,笑了笑道:“如今婕妤移居长秋殿,比不得增成殿位置优越,更比不得从前任何东西都是伸手可及、张口可得;这是中垒校尉最近追思屈原之辞所作,婕妤若是有空,不妨看上一看,权当解解闷儿吧!”
班恬低了低眉头,怡然自若道:“中垒校尉(刘向)是四朝老臣(身历昭、宣、元、成四世),不仅学识渊博、见闻广博,更兼通经、史、道、玄,早在先帝时期,即以通达能属文辞,与王褒、张子侨等并进对,献赋颂凡数十篇。?向来中垒校尉一书难求,光禄大夫何其幸哉,得到中垒校尉的大作,为何不回去好好研习品读,反倒转手送给本宫呢?”
王莽不着痕迹掩饰道:“婕妤果真是臣弟知己,臣弟从目不识丁时已经仰慕中垒校尉的风范与才学,这一篇文书臣弟早已在府里研习揣摩,今日进宫,也只是物归原主,送回石渠阁而已;不过既然有幸遇到婕妤,想必婕妤也是很想观摩一番的吧!”班恬满心欢喜道:“去年读过中垒校尉的《请雨华山赋》,早慕名已久,今日能够一览当世大儒的笔墨,真要多谢光禄大夫你不吝哩!”
王莽恬然一笑,举止轻柔地将竹简递给班恬,班恬双眼横扫而过,渐渐明白九叹是仿照屈原的九歌而来,分为《逢纷》、《离世》、《怨思》、《远逝》、《惜贤》、《忧苦》、《愍命》、《思古》、《远游》九章,班恬怀着仰慕之情,选择其中一篇《忧苦》耐心品读:
悲余心之悁悁兮,哀故邦之逢殃。辞九年而不复兮,独茕茕而南行。思余俗之流风兮,心纷错而不受。遵野莽以呼风兮,步从容於山廋。巡陆夷之曲衍兮,幽空虚以寂寞。倚石岩以流涕兮,忧憔悴而无乐。登巑岏以长企兮,望南郢而门规之。山修远其辽辽兮,涂漫漫其无时。听玄鹤之晨鸣兮,于高冈之峨峨。独愤积而哀娱兮,翔江洲而安歌。三鸟飞以自南兮,览其志而欲北。原寄言於三鸟兮,去飘疾而不可得。欲迁志而改操兮,心纷结其未离。外彷徨而游览兮,内恻隐而含哀。聊须臾以时忘兮,心渐渐其烦错。原假簧以舒忧兮,志纡郁其难释。叹《离骚》以扬意兮,犹未殚於《九章》。长嘘吸以於悒兮,涕横集而成行。伤明珠之赴泥兮,鱼眼玑之坚藏。同驽鸁与乘驵兮,杂斑驳与阘茸。葛藟虆於桂树兮,鸱鸮集於木兰。偓促谈於廊庙兮,律魁放乎山间。恶虞氏之箫韶兮,好遗风之激楚。潜周鼎於江淮兮,爨土於中宇。且人心之持旧兮,而不可保长。邅彼南道兮,征夫宵行。思念郢路兮,还顾睠心。涕流交集兮,泣下涟涟。
叹曰:登山长望中心悲兮,菀彼青青泣如颓兮,留思北顾涕渐渐兮,折锐摧矜凝氾滥兮,念我茕茕魂谁求兮,仆夫慌悴散若流兮。
一目一行,班恬忍不住赞叹道:“同为皇室宗亲,中垒校尉可远远比那些享受俸禄、饱食终日却不思忧患的王公贵族强上百倍,尤其是这愤世嫉俗的个性,不拘一格的做派,与春秋时期那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不与小人位列同席的屈大夫,简直一模一样!”
王莽眼见班恬笑逐颜开,自己也乐不可支起来,良久才道:“如今政治腐败,国事日非,中垒校尉屡屡上言切谏,却都遭到小人的谄媚陷害,臣弟猜想中垒校尉放弃大赋,转而创作骚体赋,一来是为反思怀古,二来应该是为排遣忧愤!”班恬虽然长居深宫,但是这两年也渐有耳闻,汉成帝被赵氏姐妹迷惑得晕头转向,时常因为迷恋美色而晚朝早退,如今朝堂吏治混乱,月月有人升迁,日日有人贬谪,而一切一切都取决于王氏家族的一喜一怒,外戚坐大,对于朝政自然有百害而无一利。
班恬思绪纷纷,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发觉,静默之中还有一双眼睛在直勾勾望着自己;班恬神情慌张,言语杂乱无章“朝堂政事不是本宫一介女子,可以随意插嘴过问;如若光禄大夫有心,为黎民百姓着想,为国家革故鼎新思虑,不妨多尽些力,尽力劝劝陛下,不要任性妄为,罔顾弊端!”王莽从容一笑道:“身为人臣,自当时时规劝,行使臣子本分!”
班恬勉为其难一笑,正在尴尬之际,瑾娘正正好好赶来,先对着王莽恭恭敬敬行了见面礼,而后冲着班恬淡淡一笑道:“婕妤,太后差遣月儿来给婕妤送些衣物,还传话说,若婕妤有空,明日午后不妨去长信殿小坐片刻,太后有些私话要对婕妤说!”王莽拱了拱手,先行告退,班恬耷了耷眼,而后随着瑾娘缓缓回到长秋殿,草草用完晚饭,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色大白,自不在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