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府中,高屋建瓴,大树遮阴,花卉争辉,乌泱泱一群达官贵族的妇人、小妾聚集在院子里准备看望卧病在床的王母。屋里,王母听着外面人声沸腾,默默叹息,转眼看到王静烟端着汤药进来,感叹道:“怪道人常说‘福无双至’宇儿刚刚成婚,老身便一病不起,难不成老身要熬不过去这一遭?”王静烟安慰道:‘阿婆别多虑,大夫前脚刚走,说阿婆没有大病,喝几副汤药就可令身体复旧如初!’王母半信半疑点头称是。
院里,众人有说有笑时,松松梳就单刀发髻,身穿一袭暗青色点满石榴红点的三重曲裾的王静烟,笑迎春风款款走上前来。
冯野王年届不惑,沾花惹草,生性风流,堪比史丹【1】,其二夫人闫美玉人如其名,生得妩媚,体态妖娆,歌舞具擅,冯野王对之爱不释手,百依百顺,各种重大场合居然抛弃明媒正娶的大房,允许一个出身微贱的风尘女子抛头露面,接客洗尘,今日闫美玉刚巧也跟着长安城各大官员夫人前来问候。眼见日头变大,闫美玉性子急躁起来,看什么都不顺眼,随手掐下一朵新鲜玫瑰,然后指着王静烟使唤道:“唉!你过来!”
王静烟神情一愣,两边一瞧,并未旁人,才知道闫美玉错把自己当做仆妇,准备使唤自己,哭笑不得之际,只好顶着头皮上前。临近,闫美玉皱着眉头,挑三拣四道:“我问你,我们这些长安城的贵妇人,一个个大老远来大司马府看望老夫人,都快日上三竿,我们不光连老夫人的人影也没看见,连大司马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唉!话还没说完,别急着走呀!你们堂堂的大司马府邸,怎么连个登得台面的夫人都不出来接见客人?”
王静烟笑容得体道:“老夫人刚刚服完药,我忙于侍候老夫人,实在怠慢了各位来客!日头毒辣,想必各位夫人一定口干舌燥,不如请夫人移步厅堂,用些茶点吧!”闫美玉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原以为大司马为人谨慎,府里的奴婢仆人个个懂得规矩,谁成想一个小小奴婢,在本夫人面前居然不以奴婢自称,反而一口一个我?你当你是大司马夫人呀!真是恬不知耻!”
王静烟含羞忍辱,没有反驳,忽然贴身侍女从不远处端着茶点走来,近前施礼道:“奴婢拜见各位夫人!”各位贵妇神色平和,侍女秋云行过礼,慢慢悠悠走到王静烟面前,轻声细语道:“夫人,老夫人方服完药,准备安睡,忽然又醒过来,让奴婢告诉夫人,说自己身子不适,恐没有精神招呼各位夫人,还说夫人一直打理家务,细致周全,由夫人来招待各位夫人就可!”
王静烟淡然一笑道:“老夫人精神不济,确实难以见客;日头高升,暑热难耐,先请各位夫人进厅堂说话吧!”贴身侍女蹲下福了一福,王静烟还未说客套话请各位夫人进去,身后已经有人开始叽叽呱呱起来“这就是大司马的夫人呀?穿得也太简单点,都比不上我家那个贱蹄子呢!”
“贱蹄子也分高低上下呀!你瞅瞅冯野王的二夫人,人家多有出息,多有能耐,压得正妻在家中抬不起头,我听人说,冯野王的夫人为此,已经寻死好几回,要不是府中下人发现及时,早就让她寻死成功!”此人说着,还不忘递个眼色给众人,闫美玉瞧大家变相奚落自己,气急败坏地瞪着王静烟。
王静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有些好事之人继续讽刺道“本夫人最瞧不上那些费尽心思往上爬的低贱货色,以为自己顶掉正妻就能名正言顺被扶正吗?也不瞧瞧自己那股骚浪劲,说好听些,是正经人家的下妻,说难听些,她与章台街那些招呼男人的贱货有什么分别?”“有些人呀!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人中凤凰,实际上也就是个山鸡;真是没眼色,哦!当众就敢撒野,大司马夫人好歹是大家闺秀,她颐指气使别人,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是什么身份?她原本就是一个街头卖唱的,要不是冯野王看上她颇有姿色,把她带入府邸,现在指不定还在大司马府外讨钱呢!”说完,又是一阵接二连三的嬉笑声,王静烟瞅了瞅刚才折辱自己的闫美玉,淡淡一笑领着众位夫人进入厅堂。
上林苑,琼葩玉树,百花争艳,王莽淡定坐在席位上纹丝不动,刘欣面带笑意轮流问候百官,接着又举起琉璃酒杯,对着定陶太后嘘寒问暖道:“建章殿年久失修,过于简陋,起先让祖母住在那里,多有简慢,如今祖母最近住在长乐殿,感觉一切还舒服吗?”定陶太后得意一笑道:“孤梦寐以求住进长信殿,而今梦想成真,自然感到舒适!只是长乐宫殿宇林立,孤总能看见不想见的人在眼前晃悠,这种感觉可不大好受呀!陛下!”刘欣点着头认真听着。
忽然王政君从远处带着宫女舍人赶来,众人忙忙慌慌跪下行礼道:“微臣拜见太皇太后!”定陶太后看见王政君慌慌赶来,满脸生硬地笑了笑,然后不起不动,坐在原位,王政君喜滋滋看着众人跪拜在地,当看到定陶太后纹丝不动时,不禁怒冲冲道:“起来吧!”众人听到吩咐,一个个争先恐后起身,王莽抬起眼睛瞧了瞧上面罗列的席位,只见王政君与定陶太后是平席,一瞬间觉得事情不妙。
果不其然,王政君打量一下夜宴席位后,怫然不悦,刘欣看到王政君眼神呆滞,止步不前,急忙问候道:“太皇太后,宴席就要开张,太皇太后怎么还不落座呢?”王政君呵呵一笑道:“陛下,你凭良心说话,今晚上林苑,有哀家的一席之地吗?哀家是先帝的母妃,陛下是先帝选出的太子,按照常理来说,陛下是不是该感念先帝恩德,推崇尊敬哀家,不让哀家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刘欣笑呵呵道:“朕自登基以来,坚持先帝举措,尊敬太皇太后,又善待王家诸人,朕如此知恩图报,太皇太后何以要污蔑朕忘恩负义呢?”王政君满眼心酸地望着眼前与定陶王酷肖的天子,愣了片刻,诘问道:“哀家不喜欢评头论足,今晚也是被逼无奈!哀家知道陛下感恩定陶太后多年养育,可是定陶太后,身为陛下的外祖母,在先帝在世时,只是一个偏远封地太后,焉能和堂堂正正的汉宫太后相比?今晚陛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刻意把定陶太后的席位与哀家等齐,这不是明摆着要尊崇定陶太后、贬低哀家的意思吗?”
刘欣涉世未深,原先对王政君存留三分好感,可如今王正军如此不通情达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自己祖母贬损到尘埃之中,于是横眉冷眼道:“朕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普天之下,无不顺从;朕今晚在此撂下话来,朕就是要尊崇自己祖母,太皇太后以及文武百官又能奈何?”王政君一脸黯然,失望至极道:‘好!好!可笑先帝有眼无珠,选了你这麽个狼心狗肺之人!你才刚登基不久,就不顾群臣反对把定陶太后安排到长乐宫,让哀家日夜不得安心,时刻不得顺遂!今晚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哀家倒要问一问,今来古往,哪朝哪代出现了尊卑颠倒的情况?’
刘欣脸憋得通青,愣是找不到反驳之语,定陶太后和稀泥道:“姐姐!咱们两个都是经历过好几个朝代的人,什么仇什么怨,值得拿到明面上来闹,没得贻笑大方!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既然姐姐觉得孤卑贱,孤就还搬回建章殿去居住,左右都是老天拔地的人,还能有几年寿命可享!”王政君带着审视的目光瞅了瞅定陶太后,突然,性情耿介的王莽站出来,跪下回禀道:“陛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欣冷冷一笑道:‘大司马但讲无妨!’
王莽淡然一笑,上下嘴唇一翻道:“当年,秦武王举鼎不成,反被重鼎砸死,秦昭襄王值此机会,从燕国人质一跃而成一国之主!世人皆知,秦昭襄王杀戮兄弟,可是仔细一想,杀戮皇子、以绝后患的做法不像柔弱仁善的秦昭襄王的作风,反倒像极了霸道蛮横的宣太后所为!后来,秦昭襄王背着宣太后,默默保护秦武王的母后不遭宣太后毒手?为的无非就是让后宫安宁,前朝安定!而今太皇太后与定陶太后争锋相对,结果无论谁胜谁败,无疑是两败俱伤,与大汉王朝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身为天子,掌管天下运势,怎可不及时制止呢?”
刘欣抿嘴一笑道:“大司马所言极是!可朕是定陶太后一力抚养长大成人,都说母凭子贵,哪有朕居高堂享福,祖母远而望之、无福消受的道理?都说大汉朝以礼治天下,礼教不兴,朝纲不振!”王莽稍微迟疑一下,刘欣居高临下说话道:“传朕的旨意,自今日起,封祖母傅太后为恭皇太后,母丁姬为恭皇后!”王政君瞪着双眼看着志得意满的定陶太后,一想到日后无穷无尽的争斗,王政君就心悸不止,王莽见刘欣志在必得,也不敢再直言建议。
是夜,大司马府,王莽缓缓走进书房,却见侄子王光一脸认真,描摹书法,淡然一笑道:“更深夜重,用功是好,只你刚成婚不久,有空抽抽时间,多陪陪妻子不好吗?”王光抿嘴一笑,起身道:“叔叔!小侄已经与母亲商议好,准备外出远游两年!”王莽疑惑不解“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你比谁都清楚?告诉我,为何想去远游?还一去就是两年?”
王光满脸惭愧“叔叔,小侄自知才学浅陋,将来若想功成名立,必得下一番死功夫!赶巧师傅最近要去全国各地拜访名贤大儒,小侄蒙受师傅看重,特邀同行,小侄实在不愿错过这次机会!”王莽嗯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去吧!大嫂你就不必多担心!只是你要尊重侄媳妇,好好与人家说,人家刚过门,你就记着出远门,长见识,放在谁身上,谁能不多想?”
王光见王莽语气和善,继续讨情“此去路途遥远,小侄恳请叔叔恩赐小侄一件东西!”王莽一脸纳闷“哦!你要叔叔给你什么东西?”王光淡然处之“小侄知道叔叔笔墨苍润,小侄想求叔叔赏几个字,留着光儿闲来无事的时候,留作念想!”王莽忽然想起王光自小功成不居,认错当先,一脸依依不舍之态,于是默不作声取出文房四宝,手持毛笔在布绢上写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王光满怀依恋看着王莽写下的祝愿,惟觉王莽字迹笔墨苍劲洒脱,一笔一划颇见功力,倏尔,疑惑不解道:‘叔叔赐给小侄这几个字,是希望小侄向孔圣人看齐吗?’王莽面容可亲,语气得当“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为;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叔叔除了希望你将来能够功成名遂,还希望你能一直保持性情耿直、刚正不阿的君子作风!”
王光点头“小侄谨遵叔叔教诲!”王莽心平气和冲着王光微笑。
附注:丹为人足知,恺弟爱人,貌若傥荡不备,然心甚谨密,故尤得信于上。丹兄嗣父爵为侯,让不受分。丹尽得父财,身又食大国邑,重以旧恩,数见褒赏,赏赐累千金,僮奴以百数,后房妻妾数十人,内奢淫,好饮酒,极滋味声色之乐。为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中病乞骸骨,上赐策曰:“左将军寝病不衰,愿归治疾,朕愍以官职之事久留将军,使躬不瘳。使光禄勋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将军印绶。宜专精神,务近医药,以辅不衰。”丹归第数月薨,谥曰顷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