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及往昔,主仆两人不由而然悲伤起来。
许皇后满眼留恋地望着圣旨上的陈年墨迹,刹那间情涌心头,泪眼迷蒙。
“时过境迁,往事已不堪回首,想当年如花美貌,而今颜色褪去。这后宫,美人良多,陛下早已不再宠爱本宫,本宫今夜还能在这椒房殿回忆往昔,指不定明日,本宫便要挪到长门,日日面壁思人去了!”
紫苏听闻此语,又是伤心、又是叹息,慢慢呜咽起来。
此时,王振领着几个年轻气壮的舍人脚步匆匆赶来。
远远瞧见许皇后暗自垂泪,王振突然面露哀愁,停在原地注目思索。
许皇后掏出绣海棠手绢擦了擦眼泪,而后视线一移动,冷不丁瞧见脸色阴沉的王振,便故作坚强道:“王太仆漏夜前来,莫不是陛下还有其他吩咐?”
王振眼见许皇后与成帝由恩爱到离心,心里也是感喟不已,于是他腮帮一动,道:“陛下今日动了雷霆大怒,特意吩咐奴才来通知皇后娘娘一声,自明日起,皇后娘娘便不再是皇后娘娘!”
紫苏句句听得认真,听到末尾一句‘皇后不是皇后’,顿时慌道:“王太仆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后娘娘不是皇后娘娘,还能是什么......?”
紫苏着急出口,可话说到一半,已经渐渐领悟到王振此行目的。
“都怪本宫自己,何必不自量力与他们作对?本宫要能早早与她们修补关系,和睦相处,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悔恨的泪水汩汩直流,许皇后凝噎,捶胸顿足。
紫苏见状,赶忙扑倒在地,一个劲地劝说许皇后。
王太仆也提醒道:“哎!巫蛊一事虽让陛下心有芥蒂,但是陛下是个重情的君主,原先有意从轻处理,其实真正令陛下想要废了皇后娘娘,主要还是因为今晚王容华小产这件事!”
许皇后感到莫名其妙,发疯似地逼问王振道:“王容华小产,关本宫何事?本宫又没去找人害她!定是有人存心污蔑本宫!”
王振接连叹息,心里只当许皇后在砌词狡辩,于是哎哎叹气道:“娘娘安插在月影轩的宫女身份泄露,她已经和盘托出,指认娘娘就是幕后主谋,娘娘又何必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眼见许皇后一身不吭,王振想着再呆下去也是尴尬,便行礼告退道:“娘娘,陛下交代奴才办的事,奴才已经办好,奴才先行告退!”
许皇后见王振撒腿便走,高声呼唤道:“陛下!陛下!你为什麽不听臣妾声辩?为什么不相信你的结发夫妻?”
歇斯底里喊着,泪水也汩汩从许皇后眼眶里流淌出来。哭到最后,冷静开始漫上心头,许皇后冷哼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恩爱两不疑,这真是天大的笑话!陛下,我们多年夫妻,同患难却不能共享福,你当真是无情无义!’
抱怨着抱怨着,一行清泪从许皇后眼睑滑落。
次日,增成殿,班恬懒懒躺在床榻上不愿起床。
瑾娘掀开锦帐,眼见班恬已经醒了,两只眼睛骨碌碌转动。
瑾娘一则以惊,一则请示道:“天色大亮,鸡鸣日升,婕妤醒来很久了吧?可要奴婢服侍婕妤起身?”
班恬盯了一眼浅红透明床帐,眨巴眨巴眼,压低了声音道:“一大早就鸡鸣狗吠,还没过多久,估摸天刚蒙蒙亮,外面就充斥着男人女人的哭声,真是不想睁眼也不行!”
瑾娘原本伸出半只手想要扶起班恬,陡然收了回来,道:“哎!一早,王太仆就带着两队羽林军,将皇后娘娘强行迁出椒房殿;皇后娘娘自恃身份尊贵,以命相抵,死也不愿意踏出椒房殿一步。紫苏与紫玉以及其他奴婢又跟着哭喊起来,一时间声响隆隆,只怕后宫已是无人不晓。要奴婢说,其实婕妤不起来也好,免得撞见那些人,又要触景生情!”
班恬目光迟钝,转而感伤道:“皇后娘娘今时今日潦倒至此,的确让人触目惊心,可是转念一想,焉知不是本宫日后景况?”
瑾娘叹了口气,道:“宫里的女人不就是这样嘛!先得宠、再争宠,争了宠,又要赶着固宠,一环接着一环,稍有不慎,就会被有心之人打压陷害;但人算常常不如天算,最后大多聪明反被聪明误;婕妤从来不屑于如此勾心斗角,所以一直吃亏、一直居于下风。可是眼下皇后失势倒下,难免赵氏姐妹下一个要来对付的不是婕妤,婕妤为了不重蹈皇后覆辙,以后更要加意小心,万万不能步人后尘!”
班恬神情微驻,接着冷冷哼气道:“她们姐妹虽然年纪轻,可是手段阴狠,却不得不让人由衷佩服,居然能如此老谋深算,敢于兵行险着;这次的事情来势汹汹,一桩接着一桩,恐怕也是她们姐妹事先算计好的!”
瑾娘仔细回忆之后,语重心长道:“她们确实也够聪明,想到用宫中最忌讳的巫蛊之术扳倒皇后娘娘与婕妤,还好婕妤深得陛下信任,不然真是难以全身而退!”
班恬面色沉静,心里却在百转千回,那晚在清凉殿,要不是自己据理力争,成底最后是相信自己清清白白,还是相信赵氏姐妹故意抹黑,自己真是不敢确定,既然有惊无险,也只能拿最好的结果来安慰自己,辗转思索之后,开口道:“自打许氏一族倒台,皇后娘娘就是强弩之末,本宫猜想皇后此时应该如履薄冰,谨慎小心,不至于再添是非、惹火烧人,应该不会再谋害皇子,如此看来,赵氏姐妹的心思可真是深沉得很哪!”
瑾娘连连叹气道:“虽然勾心斗角是历朝历代后宫女人之间,为了争宠、邀宠不可避免的事情,可是一旦涉及无辜婴孩,未免让人觉得可怜!”
班恬满眼苍凉道:“哎!本宫此生怕是没有机会再诞育孩子,如果以后有机会亲近孩子,一定将他们视为己出,好好疼好好爱,绝不会存不良之心!”
瑾娘望着班恬眼里无疆无尽的宠溺,称赞道:“婕妤对婴孩的怜爱是发自肺腑的,其实只要婕妤心里想,也还是有机会的!”班恬神情木然,没有再去接话。
飞天架起的阁道上,芳柔笔直站在朱色栏杆前,目光渺远,临风而立,平静如水的脸庞上微微透露出淡淡喜悦,身穿浅蓝色宫女服装的妍儿,从旁乐滋滋道:“容华苦苦熬了这麽久,终于等到皇后被废这一日,真是大快人心!”
芳柔一贯萧索的目光中间流出些些喜悦,而后语气不咸不淡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宫外如此宫里更是如是,长门可不是个适合人居住的地方;当年许阿娇不堪寂寞,绝望之下在那里悬梁吊死,至今还有宫人私底下传说,时常在夜里听到鬼魂哀嚎,不过皇后娘娘一向胆子大些,不惧鬼神之说,兴许多个人多些陪伴也说不准!”
妍儿一边欢笑,一边满脸惊讶出声道:“容华,你瞧,徐徐靠近皇后的那个人,是不是马婕妤?”芳柔顺势瞅了下去,果不其然。
长长的永巷里,马菱迎面走来,身穿一袭清淡素朴绣栀子花深衣的许皇后缓缓抬头,望着正对面金钗银钗宝玉宝石盛装而来的马菱,眼神里充满疑惑与惊吓不安。临近,马菱慢慢低头淡然一笑道:“皇后娘娘千万不要误会,嫔妾急巴巴赶来送行,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念着当年提携之恩,想来送皇后娘娘一程!”
说着,目光一扫瞅了瞅四周,除却紫苏与紫玉两个忠仆始终环绕周围,其余人皆是望风而逃,唯恐避之不及。
马菱浅浅一笑,开始虚情假意道:“当然,嫔妾此来也是不想皇后娘娘此去,过于冷清!”
许皇后前额鬓发微微散乱,一只插得不稳的金色钻孔挂珠凤钗,啪啪应声而落。
紫苏躬身下腰想要去捡,许皇后却语气冷淡道:“罢了!一支不值钱的钗子而已,哪里值得弯腰去捡?谁捡到算谁得了便宜!反正日后本宫幽居长门,再没有机会面见陛下,留着它、戴着它也毫无用处!”
紫苏眼中泪光点点道:“奴婢记得这支凤钗还是,娘娘与陛下大婚之时,陛下亲自为娘娘插入发髻间的,娘娘当真舍得丢弃吗?”
许皇后神情少顷默然,转而望着脸上挂着盈盈得意的马菱,微微一笑道:“本宫一向赞赏马婕妤你机智慧敏,尽管本宫如今大权旁落,但天无绝人之路,本宫相信本宫日后一定会重新崛起!不过,本宫心里一直有些疑问,就像迷雾一般纠结在本宫心里,缭绕不肯散去;既然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本宫想要问马婕妤几个问题,不知马婕妤能不能对本宫如实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