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恬闻言,一面探头舒脑,一面失张冒势赶去,慌张之际神色愈发紧张起来,瑾娘见班恬一溜烟提起嫩黄裙角,疾步如飞赶到一株扶风弱柳旁边,只好寸步不离跟着,当时阳光高照、灼灼耀眼,横躺在茵茵草地上的老妪面色煞白、浑身乏力、意识浅薄、神志不清,但嘴里仍旧喃喃不休,重复念叨着什么,班恬急急忙忙蹲下身子,隐隐约约感觉老妪在喊着谁的姓名。
班恬望着老妪沉迷不醒,顿时心生怜悯,轻声细语叹息道:“这火伞高张,烈日骄阳的,婆婆你怎么躺在这里呢?”说完,班恬目光焦急地望向陷入昏迷、絮语不断的老妪。瑾娘瞧昏迷不醒的老妪简单梳着发髻,头上首饰珠宝草草寥寥,再一瞧,老妪身穿深蓝色直裾深衣,心下暗料“老人衣饰素朴,装扮简约,大抵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夫人,竟有几分可能是宫里的老人!”
班恬抬眼瞧着炎炎夏日,焦灼不安说:“正值中午,阳光刺眼,这位婆婆一直昏迷不醒,咱们也弄不清婆婆的具体身份,找人前来照应,可把婆婆一个人晾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既然咱们无意撞见,总不能视若无睹、见死不救!罢了!瑾娘,你去找两个稍微大力的舍人来,合计着怎么把婆婆移到长秋殿,然后再找个稳妥的太医令来长秋殿帮婆婆把脉,看有无大碍?”
瑾娘知道班恬向来心善,只好诺诺连声,一头起身,一头叮嘱道:“日头毒,奴婢先帮着婕妤把这妇人移到阴凉处,也免得炎炎烈日,灼伤婕妤娇嫩的皮肤!”班恬同意地点点头,而后主仆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为其难将老妪转移到枝冠茂盛的大树底下。瑾娘见班恬不在受日光的伤害,撒腿就走,不大会儿,就找来两个人高马大、双臂有力的舍人,一前一后抬起老妪,轻而易举转移到长秋殿养息,自不必描述具体过程。
长秋殿,班恬一边瞧着至今昏迷的老妪,一边打量着满嘴胡须的太医令,闷闷一言不发,突然,太医令缓缓开口道:“婕妤!”班恬神情急切,慌慌问道:“太医令可有诊断,这婆婆为何无缘无故昏倒在地?”太医令不慌不忙,从容镇定道:“无妨,夏日烦闷,老人不思饮食,以致阴阳失调,营养不良而已!婕妤莫要心急,待微臣回去后,配上两副汤药,托人送过来,以后慢慢调养就会恢复!”
班恬直立原地,稍稍心安,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向太医令投去赞许的目光,忽然浑身虚弱,稍微感到头晕,差点瘫倒在地,幸好瑾娘眼疾手快,快速出脚迈上前去,稳稳扶住班恬。太医令目光一定,之后翼翼小心道:“照微臣看,婕妤身子也不大好呀!正好微臣近日轮休得闲,不必去各殿记录诸位嫔妃的脉息,婕妤若不嫌弃,不妨让微臣也帮婕妤诊上一脉吧!”
班恬满眼无奈,乖乖地把手腕放在案几上,任由太医令搭上手帕,小心翼翼辨证施治,班恬一边露出感激的眼光,一边想起年岁渐长,身子大不如前,三天两头就会患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半晌,太医令收起手帕,眼中流露出一抹同情,神情欲语还休,班恬心下害怕,嘴上大胆道:“匿病怎能治病?太医令诊出什么症状,实在不必隐瞒,有话直说便是!”
太医令面色一变,老老实实道:“实不相瞒,婕妤有些气血失调,精气不足!”班恬嘴角微微一抿,神情释然道:“难怪本宫时常感到头脑发昏、身疲心累,多半也是这不足之症引起的吧!”太医令神情关爱道:“是!不足之症最需静调慢养,恕微臣直言,婕妤自打搬入长秋殿后,起居饮食大不如前吧?”
瑾娘双目灼灼望向班恬,班恬表面不起风浪,但是依旧有几分哀戚之色,语调清淡道:“从前居住增成殿,四时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今时不同往日,任何事都要本宫亲力亲为,劳心劳神,费力费气,或许才是问题所在;至于太医令所说起居饮食一说,本宫觉得起居随心,饮食随意,应该不是症结所在吧!”
太医令面色一怔,而后小心叮嘱道:“婕妤年轻,患病也不大在意,可等到垂垂老矣,到微臣这个年纪,身子不比从前,便后悔莫及了。也罢,医者父母心,微臣就耐心叮嘱婕妤几句,还望婕妤听到心里去才是!”班恬目光真诚道:“太医令从医多年,医术自不必说,医德更是永寿殿首屈一指;太医令有话请说,本宫洗耳恭听!”
太医令满脸认真道:“微臣近来奉命整理《黄帝内经》,大有心得,私自以为药疗远不如食补!”眼见班恬注目倾听,太医令继续道:“人以五谷为本,五谷不尝,自然时常患病;针对婕妤气血失调,微臣会开些补养之药;至于精气不足,微臣觉得,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五味和而服之,方能补精益气!”班恬神色一顿,仔细回味一番后,赶紧道谢“多谢太医令不吝赐教,本宫获益良多!”太医令没有多少话,只摆了摆手表示不足挂念。
突然,安安稳稳躺在床榻上的老妪意识恢复,双眼迷惑道:“这是哪里?老身怎么会躺在这里?”外间,班恬听的细微动静,淡淡一笑道:“该是醒来了吧?本宫进去瞧瞧!”太医令颇识眼色,适时告退,班恬客套道:“有劳太医令百忙之中抽空来一趟,本宫感激不尽!”太医令没在多少话,边笑边退了出来。
内间,老妪满眼狐疑,四处打探,只瞧得殿里干净得一尘不染,陈设又高蹈出尘,一时讷讷道:“也不知住在这里的是个怎样的人?”自言自语着,只瞧一身素衣的班恬晃入眼帘,老妪一壁提防,一壁问候道:“敢问姑娘是?”班恬嫣然一笑,显示出无限善意,瑾娘从旁施施一笑,介绍道:‘这是班婕妤!’
老妪神色一晃,而后想要起身行礼,班恬一把挽住,满眼心疼道:“婆婆身子不好,何必巴巴向本宫行礼呢?”老妪面带感激道:“原是该跪的,婕妤过路救命之恩,老身尚且还没道谢呢!”班恬脸上微微笑着,急着笑吟吟道:“婆婆不必在意,原是咱们有缘,今日无意撞见;若是无缘,擦肩而过,路过不见也是稀疏平常!”
老妪满心赞叹道:“婕妤不仅人长得美丽端庄,就连这心肠也是好得不可多见;这样人美心美,真不晓得婕妤怎地还窝窝囊囊住在长乐宫呢?”班恬沉闷不言,尴尬一笑道:“本宫喜欢清静,不喜人多,长秋殿虽然长年冷清,但是也不失为一个静心养身的好居所!”
老妪看自己心直口快说错话,惹得班恬很是下不来台面,一时之间咋舌不下,赶紧奉承道:“清净好!人一清净,心也清净,免去不少是非!”班恬心不由衷地陪笑,忽然外面传来几声嘈嘈切切的呼喊声“母亲,母亲,你在这里吗?”另外伴着几声清脆悦耳的呼喊声“夫人,夫人!”
瑾娘心下纳闷道:“长秋殿鲜有人踏足,今日怎地忽忽来了这么多号人?还口口声声喊着‘母亲、夫人’什么的?”班恬微微蹙眉,瞧着眼前已经坐立而起的老妪迷惑不解,正当班恬支颐出神之时,老妪突然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道:“定然是莽儿找到这里来了!”班恬微微好奇的望了一眼老妪,而后目光远远锁定进门处,片刻,只见得身高七尺有余、着一身暗青色直裾深衣的王莽横跨门槛而入,班恬双目吃惊道:“怎得是他?”
临近,王莽目光灼灼地确认了王母安然无恙,而后伸出手向身后两个宫女介绍道:“这是班婕妤,平时很少外出,因此你们不大熟识!”听闻此言,身后两个小宫女惠月、惠秋不约而同跪下行礼道:“长寿殿宫女惠月、惠秋见过班婕妤!”班恬莞尔一笑道:“平身吧!”惠月惠秋闻言,献出一张笑脸,一前一后起身。
王莽瞧着自己母亲脸色煞白,径直跪倒在床榻之前,自责道:“都怪儿子不好,近来不曾进宫,以至于母亲昏倒在地,儿子也浑然不知!”王母笑眼一眯道:“母亲怎会怪你?上次静烟进宫,言语间提及你自打升任光禄大夫之后,冗务繁多,时常废寝忘食,母亲听说后,心疼不已,你自己都难以自顾,为娘哪里还会怪罪你进宫不勤探望呢?”
王莽神情哀痛道:“百行孝为先;儿子连孝敬父母都难以做到,又怎敢高谈造福百姓?”王母双眼藏不住欢喜与欣慰,良久才恍然道:“快点谢谢班婕妤,是她路见搭救,才让母亲有惊无险!”王莽目光一缓,直勾勾盯着班恬,满眼真诚道:“多谢班婕妤出手搭救,这份恩情此生难忘!”
班恬淡然一笑道:“光禄大夫莫要挂怀,世人皆有恻隐之心,今日的事,换做任何人,都会出手搭救!”王莽静静一笑,满眼真切道:“话虽如此,到底是班婕妤救了母亲,这份大恩大情,王莽永世难报!”班恬瞧王莽神情认真,自己也不好再行推辞,只得默默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