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已是公元前11年,仲春时节,长乐宫长信殿,殿外装点得火树银花,殿里张罗得红幔飘扬,四方四面热闹得歌舞齐喧,锣鼓齐鸣。班恬侧身其中,若无其事地瞧着前后左右言语行动小心谨慎的侍宴诸人,忽然在人群中瞧见郑婕妤、谢经娥两个老熟人,三人互相点眼示意,继而不约而同进行眼神交汇,依依惜见起来,正当三人默默靠近,畅叙当初不胜唏嘘之时,忽然听到一句‘太后娘娘驾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三人听到舍人的高声宣呼声,先是楞了一下,接着郑婕妤镇定自若道:‘陛下驾临,快准备接驾吧!’班恬一边点头,一边紧张地提起裙角出列迎接。片刻,只听得窸窣的脚步声中夹杂着衣裙的抖动声、老者青年的欢声笑语声,众人忙慌慌跪下行礼道:“嫔妾等拜见太后娘娘,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行完君臣尊卑之礼,班恬动作迟缓地抬起头来,却见王太后妆容精致,发髻新特,身穿一身喜庆的深红绣鹿鹤同寿直裾深衣,外披一件毛色精良的貂皮大裳,脸带笑意打量着齐齐跪倒在地的嫔妃、高官、后辈等;左边长身玉立的成帝,风度不似当年,富态远超往昔,就连从前让班恬留恋不舍、整洁无比的下巴也渐渐颓废起来,班恬想着物是人非,不由得叹了两口气。
赵飞燕寸步不舍站在右边,在人群中搜寻到班恬后,目光略微呆滞片刻,而后冲着王太后笑吟吟道:“母后,嫔妾知道您一向爱热闹,喜欢天伦共聚,所以特地遍邀群臣公侯,遍请嫔妃贵妇,也不知道嫔妾准备数月,能否让母后满意?”王太后一直保持闷不做声的状态,听到赵飞燕刻意讨好自己,先是目光深沉地盯着赵飞燕瞅了一眼,紧接着和蔼一笑道:“自从陛下册封你为皇后,孤已经渐渐放权移柄,好久不问宫事;兴许宫事繁芜,平日才总不见皇后来拜见孤!哎呀!要是没有今夜这场宴席,孤还以为皇后逐渐忘记长信殿还住着人!”
赵飞燕神色略微迟疑,言语也跟着迟钝起来,支支吾吾两句,没有说清,王太后望着眼前乌泱泱跪下的人群中,有一两个因为地质坚硬,静悄悄揉膝盖,低了低眉眼吩咐道:“行了,都赶快起来吧!今日是孤寿宴,要是再让你们跪下去,一个个腿酸成了木头人,那今晚这场宴席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众人得了吩咐,先后起身站立,身处左边的王根瞧王太后容光焕发之下,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哀伤,急忙奉承道:“微臣瞧着太后近来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可真是越活越年轻,反观微臣,近两年,多病缠身,牙齿松动,行动缓慢,连良医也说微臣精神不聚、时日无多,该及早准备后事!”
王太后淡然一笑道:‘哥哥就是见外,宫里那么多妙手回春的太医令,哥哥偏偏要找江湖游士去府上诊病,哥哥也不想想外面哪有什么医术高超的良医?不过尽是些江湖术士,为了养家糊口,壮着胆子走街过巷,行坑蒙拐骗之道,收金银铜铁之财,他们越告诉哥哥大寿将近,越是证明哥哥身子硬朗,想来日后活到百岁,也绝非什么困难之事!’
王根笑声爽快,抚了抚斑斑胡须道:“承蒙太后娘娘吉言,若微臣一介无德无能之辈,都能够得天眷顾、永享天年,那太后十月怀胎诞育陛下,辛苦抚育、教导成人又襄助社稷、整顿后宫,太后为了我大汉王朝长治久安,尽心尽力、劳累无度,更应当无病无灾、万寿无疆才是!”
王太后放怀一笑,成帝从旁督促道:‘母后,众人俱已来齐,殿里座无虚席,母后也该吩咐底下人准备开宴!’王太后微微笑着吩咐道:“静月当空,大家快入座吧!可千万别辜负今晚良辰美景!”说着,王太后将手交给珮儿扶着,一步一步走上高处,赵飞燕看着成帝丝毫不拿正眼瞧自己,又气又恼却也不敢发作,只得唯唯诺诺跟在后面。转眼众人纷纷落座,成帝望着王太后凤颜大悦,轻声细语道:“前些日子,胶东与胶西两地呈献了一盏造型独特的金造烛台,朕想着母后六十大寿将至,就吩咐王振送到长信殿,供母后照明使用,也不知母后觉得朕这份寿礼,如何?”
王太后抿了抿嘴,转过头来望着成帝和风细雨道:“胶东、胶西自古是富庶之地,孤记得武帝在时,胶东就曾敬献过一间金屋,当时可以说得上举世瞩目呀!陛下前些日子送过来金造烛台,虽然体积远远不及金屋贵重,但到底是为人子的一片孝心,孤心领神会!”话至此处,成帝满意地抽回了前倾的身体。
赵飞燕看着王太后阴晴不定的脸色,战战不安地走出来恭祝道:“幸逢母后六十大寿,嫔妾不胜欣喜,遍搜家当,都是一些拿不出手、太不值钱的玩意,也唯有这一对和田镶金玉如意差强人意;嫔妾以此恭祝母后大寿,聊表嫔妾尊敬之意,还望母后不要怪罪嫔妾礼物轻薄!”王太后一行审视着赵飞燕半晌,一行端视着玉容手里捧着的两个锦盒,没有立即回复,众人素知王太后看不顺眼赵飞燕,此时两人一坐一跪、相对无言,更是加重众人猜测,班恬静坐其间,隐隐约约听到后面的人嘀咕“唉!妹妹你说,太后一向不待见赵皇后,今日当着众人面对皇后赠送的礼物不屑一顾,是不是故意不给皇后脸面,让皇后下不来台面?”
旁边的女子容貌秀丽,神情庄重,言语冷静道:“今日是太后一生中独此一次的寿宴,这般重大的日子,太后怎会给自己找晦气?话又说回来,皇后再不得脸面,人间也是堂堂国母,哪里是微不足道的你我可以私下议论?”前面说话的那人刚想接口,突然截然而至。
班恬神思一晃,远远看到王太后笑容僵硬道:“早听说皇后纯孝无比,不仅忙前顾后地为家人求官求禄,就连自己父亲病重之时,还亲自张罗宫中医术精湛的太医令,出宫为自己父亲诊病赐药,今日孤也算草草见识一二,还望皇后今后再接再厉,多多来长信殿孝敬孤,不让孤烦心忧虑才是!”
赵飞燕登时面露羞愧道:“太后教诲,嫔妾谨记在心,日后一定勤来长信殿问候太后!”王太后嘴角一撇道“言者谆谆,听者可千万不能藐藐!”接着俯视众人,赵飞燕所学不多,一脸迷惑,此时王根缓缓走出几案,面带笑意道:“太后娘娘,老臣前些日子从市面上寻到几幅用上好的锦绣、搭配上等的丝线绣出来的吉祥图案,太后若不嫌麻烦,不妨一一过目一下!”
王太后居高临下,听到王根说是从宫外市集上淘来的东西,一时起了兴致,面带微笑,缓缓开口道“孤打小就爱在市集上闲逛,市集上方方面面,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无精不备;时隔多年,好久未见外面的新鲜玩意,哥哥既然搜罗进宫,不妨让人呈上来,让孤好生瞧一瞧,回味回味当年的乐趣!”
王莽坐姿端正地抬眼瞧着,站在前面的王根摆了摆手,而后从丛林绿树后面出来一群服饰一致的仆人,仆人们怀揣着尊敬与害怕,缓缓走上前来行礼,王根直接吩咐道:“打开吧!”为首的仆人使了使眼色,后面跪下的两人缓缓站起,一人手持一边,慢慢滚动丝绸,不多时,一幅绣满鹿与鹤的图案就生动鲜活地呈现在众人面前,王太后见到长宽惊人的画卷,老早就目瞪口呆,王根趁机介绍道:‘这是鹿鹤同春,恭祝太后寿与天齐!’
王太后脸上开始展现笑意,后面两个满脸稚气的小厮见前面两个人退下,慌里慌张中站了起来,展开第二幅丝绸,却见上面绣满竹子、梅花,王太后一时云里雾里,王根笑着道:‘这是竹梅双喜,寓意年年岁岁,喜事临头!’班恬听到这等牵强附会的说辞,早已经见怪不怪,但是远远见到王太后笑颜明媚,还是由衷赞叹王根处事圆滑,善于揣摩上面的意思,转眼第三幅梅开并蒂、第四幅喜鹊登梅、第五幅六合同春、第六幅碟穿牡丹已经接连‘粉墨登场’,班恬坐在地下看得眼花缭乱,突然更大的一幅绣着玉兰海棠牡丹的画卷,赫然立在眼前,王太后笑意满满道:‘这个孤猜得到!玉兰花搭配牡丹、海棠,分明就是富贵临门的意思!’
王根咧开嘴笑着道:“放眼世间,最尊贵,最富有,莫过于太后与陛下,饶是如此,太后依旧巴巴惦记着大富大贵,可见太后是想要把这天地间所有财富,都囊括到未央宫来收存着,留给陛下分配享用!”王太后淡淡一笑道:“孤年事已高,撑死也活不过百岁,早晚要入土为安;钱财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孤才不在乎呢!至于陛下,天地之间,四海之内,什么东西不归陛下所管,陛下哪里需要孤为他积攒财富?”王根淡淡一笑,闷闷不舒坐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