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寒消失的第二个月,秀娘展开已经成型的鸳鸯绣品,有些发呆地看了许久。
她想,自己怎么就把它改成了鸳鸯呢。
不知为何又想到了易寒,秀娘有些心慌。
她是担心易寒的,也是清楚易寒的武功,她很害怕易寒去找墨衣。
排名第三的墨衣,传闻总是一身墨衣,是与暗夜一样神秘的人物,可是秀娘曾见过墨衣一面。那是秀娘一生中刻骨铭心的日子。
十二岁那年,她执行任务出了点偏差,错过了集合的日子。
回来的时候见到了满地的尸体,一人白玉面具,墨衣白发,乱尸之中,如竹而立。
听见动静,那人看了秀娘一眼。
自此秀娘再也忘不了那人的眼神,冰冷、绝情、透着俯瞰世间的高傲。
明明就站在那,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触碰不到,他高高如云,在他面前一切皆为尘埃。
秀娘看着那个如神邸一般的人物,有些呆滞地问道:“为何杀了他们?”
那人轻吐二字:“碍眼。”
语句平淡,飘渺悠远。
将整个组织全都灭了,只因碍眼两个字。
秀娘忍不住退了几步,握紧手中的刀。
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秀娘的杀气,而是接着说道:“你在本座杀戮之后,离开之前回来,亦是有缘。本座毁了你庇护之地,那就传你一套心法与减剑法。”
接着便口述起了剑法与心法,他说得很快,一般人估计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说完了,就算听完也不一定能记下,而秀娘能力超群,竟一字不差的记下了。
再抬头,面前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那个时候江湖上还没有墨衣这个人,这令秀娘觉得很奇怪,如此厉害的人,江湖上却没有一点消息。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自己隐瞒了这一切。
后来墨衣开始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时候,不知为何,听见对墨衣的描述,秀娘一下子就想到了多年前见到的那个黑衣男子。
神秘,高贵,冷酷,绝情。
第三?如果墨衣想争这第一,谁能奈何?那样的人早该是天下第一了,可是那样的人是根本不在乎这种虚名的。
想到这,秀娘又想到易寒了。
能得到第一的人不屑第一,得不到第一的人拼命去夺第一,何其讽刺,所以,这第一有何用?
也是这个时候,她发现,那个叫易寒的男子已经慢慢渗进了自己的心里。
五个月后的一天,秀娘刚准备就寝,门忽然被推开了,杀手的警觉让秀娘立刻回过身,发现推开门的是易寒,他浑身是伤,状态很不好,几步便倒在了秀娘的怀里。
秀娘抚摸他的长发,在他耳边轻轻问道:“醒醒,告诉我,你可知我是谁?”
易寒意识已经消散,但听见这个问题,他还是回答了:“秀娘、秀如玉。”
“很好。”秀娘笑了起来,“你可以晕了。”
有一名杀手,他受了很重的伤却愿意将自己交给你,那证明他信任你。如果你是一个女人,那也许他爱你。
秀娘将昏迷的易寒扶到床上,亲自为他包扎伤口。身为杀手,秀娘包扎的手法很熟练,待包扎完成,秀娘温柔地抚上易寒熟睡的容颜,先是眉目,然后是鼻梁、最后是嘴唇。
目光落在一旁的鸳鸯上,秀娘想了想,她这是在为自己做嫁衣吧。
自己想出嫁了呢。
想到这,秀娘缩回手,脸上露出几抹普通女儿家的羞涩。
秀娘将包扎的物品处理好,算到易寒应该醒来,便折身回了屋子,推开房间的门,发现易寒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坛酒,正拼命地往口里灌。
“你疯了!”秀娘劈手夺过易寒的酒,满脸怒气地对着他吼,“你还有伤,不要命了!”
“我真没用。”易寒夺过酒坛,又灌了一大口,“我不是毒风的对手,也不是墨衣的对手。”
听到墨衣这个名字,秀娘感到浑身一股寒气,多年前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易寒竟然去找了墨衣,那个如魔鬼却又如神一般的男子。
“你能这样回来已经够了了。”
秀娘说的是实话,可是易寒却当成了讽刺,他推开秀娘,语气强烈:“不够,我要成为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就那么重要吗?”秀娘忍不住问道,“我说过,你不是毒风的对手,现在我告诉你,你也绝不会是墨衣的对手。”
秀娘抬起手,却轻轻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我比不上毒风,可是——”易寒猛然抓住了她的手,紧张地说道:“秀娘,莫要嫌弃我。”
他收敛了满身的戾气,变得不安起来,有些模糊的双眼直直盯着秀娘,那副样子,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看着易寒孩子气的模样,秀娘有点想笑。
他应该是醉了吧。
可是再次看向易寒的双眼,已经变得清澈无比。
易寒伸出手,将秀娘垂着的墨发别在耳后,轻轻抚上她的眉梢。
他说:“秀娘,我爱你。”
易寒说完,便俯下身来。
他们的爱平淡,却又是那么深刻,早在不知不觉间,命运的红线已经将两颗寂寞的心缠在了一起。
唇瓣相触,十指相扣;衣衫半退,两心相贴,红帐翩翩落下,轻掩住一室旖旎。
醒来的时候,秀娘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没有转身,双眼盯着床顶,出声问道:
“你就准备这么离开吗?”
走到门口的易寒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秀娘起身,随意披上一件外衣,遮挡住雪白的身躯,步伐缓慢地走向易寒,又问:“我在平阳城外的杏花林里建了一间竹屋,你要一起去吗?”
易寒转身看着秀娘,面色复杂,眼神痛苦,好久缓缓说道:“秀娘,我……”
三个字说了好久,再也说不出其它的。
秀娘低下眉目,再次开口:“那么陪我三个月吧,三个月后是我的生辰。杏花林里我为自己埋了一坛杏花酒,你陪我喝完它,好不好?”
这是秀娘第一次开口求易寒,哀求中带着期待,令人不忍心拒绝。
“好。”
易寒留下了。
他们一起去了杏花林,住在了那间竹屋里。
那段时光是秀娘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忘记了曾今黑暗的岁月,有时她真的以为自己只是秀娘,一个平凡的,能与爱人厮守一生的秀如玉。
易寒应该也是属于黑暗的人,却给了她这一生最渴望的光明与温暖。
三个月太短,很快便到了,秀娘生辰的第二天,易寒便准备离开,他盯着秀娘熟睡的脸庞,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起身,拿出自己藏起的一把剑,转身离开。
他起得很早,离开的动作很轻,却不知道床上的人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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